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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隐者——祝铮鸣绘画的内化方式

2026-07-17 16:24:44 孙磊 

​文/孙磊

在当代工笔的细密叙事与当代艺术的观念喧嚣之间,祝铮鸣的绘画以物象的纯粹性与精神的内在性,开辟出一片独属于“内化”的寂静空间,显现出独特的辨识度。她不追逐表象的奇观,不沉溺技法的炫示,更不迎合当代艺术市场中流行的符号化、商业化叙事,而是以一种近乎苦修的视觉伦理,将生命、存在与心性,熔铸成可被凝视、可被栖居、可被沉思的视觉形式。在这个图像泛滥、意义过载、精神浮躁的时代,她的绘画有一种“不合时宜”(1)的间距感,这不是刻意的,而是她惯常的状态:交织在火热的生活中,又随时超然物外。她的超脱非常精神化,直指心灵,总是能引导观者从向外追逐转向向内观照,在静默的凝视中,触摸存在的本真与心性的澄明。

在这个意义上,祝铮鸣把她的绘画看作一种“修行方式”。或者绘画对她而言,本质上就是一种“修行”,这种“修行”首要做的,是向无限的内在发问。如何拥有一个生命的坚实性?如何回到人的本根?如何在瞬时性的图像洪流中,建构一个连续、完整、自洽的实存形象,而非一个即时性的片刻表征?如何在世俗的喧嚣与自我的执念中不被异化,不被消解,构建一个与自身同一的个体?这是她有关自我的根本追问,也是她整个艺术创作的核心命题。这些追问,并非空洞的哲学玄思,而是直面当代人生存困境和状况的反应。今天,在消费主义的裹挟下,个体被物欲异化,精神被表象抽空,存在的连续性被碎片化的体验切割,人与人、人与自我、人与世界的关系陷入疏离与割裂。而祝争鸣却一直对此保持自然的接受与拒斥状态,不逃离也不裹挟,只在自我的内部建构一个巨大的精神空间,一个可以随时“修行”的场,因此她的“修”,正是对这一系列困境的回应:为生命本质赋形,并将一切感悟引向它的自明性,让绘画既成为一种自醒的行动,也成为一种回归本真的路径。

这促使祝铮鸣主动选择了“隐”的形式与路径。隐,不是退避,而是主动的收束与提纯;不是缺席,而是以更沉潜的姿态在场。在她的创作中,“隐”有着多重呈现:对物象的收敛,对色彩的克制,对笔触的内敛,对叙事的舍弃等等。所有这些,都指向一种向内的聚焦:以减法为加法,以余留为满溢,以静默为言说。

因此,祝铮鸣在炼意上有鲜明的特点:她的画面从不承载具体的叙事,不记录特定的场景,不表达世俗的情绪,而是将所有的视觉元素都剥离了时空的限制与情境的束缚,凝练成一种纯粹的、超越具体物象的精神符号。从而形成了“意超物表”(2)的隐逸美学品格。此外,她的绘画暗含诸多“去”的逻辑:去时空、去情境、去叙事、去情绪、去修饰、去浮华……所有“去”最终皆指向一个“归”:归于心性本然,归于生命原初的呼吸节奏。她以静默凝练存在的密度,以形式笔意承载心性的轨迹,强调心性的自然流淌,如同禅者的呼吸,从容、舒缓、沉稳,没有丝毫的躁动与张扬。这种创作方式,并非剔除思考,并非放弃思想,而是让思考沉入物象深处,让思想不再是外在的注解与阐释,而是内化为物象的肌理与灵魂,直至抵达“未思”的澄明之境。如禅宗所言,“言语道断,心行处灭”,(3)当思考不再刻意,当意识不再执着,本然的清明与纯粹才得以显现。这恰是祝铮鸣绘画最深的隐喻。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祝争鸣的绘画几乎是没有“阴影”的,她似乎在浇筑一种明晃晃的物象,干净、清晰、明确,通体透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晦涩与暧昧。这是一种明确的力量,是对澄澈的肯定,也是作为内在“修行”对生命本然之光的虔诚礼赞。这种无阴影的澄明,并非回避幽微,而是如《庄子·齐物论》所喻“莫若以明”,(4)以心光烛照万象,使形色直契本体之真。因此,她的明确并非与“隐”截然有别,绝非以显在否定隐在,恰恰相反,她将一些鲜明的事物延伸到“隐”里,让可见的物象成为不可见的精神的载体,成为内在的阴影和深度,从而让存在以其本然的形态呈现。

祝铮鸣的绘画见证了一场对“显现”的反向修行——让显隐互摄,明暗同体,让可见物象成为隐在精神的显影,让隐在精神成为可见物象的灵魂。这种显与隐的辩证,恰如佛学中的“显密不二”,(5)显是表象,密是本质,表象与本质不可分割,相互依存,相互印证,在祝铮鸣绘画的显性表述中,“隐”在的精神从未缺席,甚至一眼即可识得,它就栖居在每一种心境中,每一次凝神的呼吸里,物象才得以通体明亮。

在祝铮鸣那里,“修”建构了一种显现,而“隐”,是一次无声的坐忘。

修隐者,是祝铮鸣绘画的精神肖像,而她的绘画,就像一座静默的禅院,步入其中,便会被一种宁静的力量包裹,如海水般自然涌来,一切世俗的喧嚣与浮躁旋即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对存在本真的凝视与沉思。这种“内化”方式不是她独有的,却是她极致化的精神践行,也是她心性澄明的自然映照。

那么,让我们从四个层面切入她的“修隐”世界。

1、隐“人”入胜

祝争鸣笔下的“人”,从来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人”,不是具有鲜明个性、复杂情绪、具体身份的个体,而是被提纯的“人”,一种概念化的“人”,是剥离了社会属性与肉身羁绊后的存在原型。因此,她 “人物”总是充满主体性与非在性的悖论感,是肉身与灵魂、欲望与超脱、存在与消失的辩证统一。画面中同时并存着:显现的人与非在之人,尘世的人与去俗之人,肉身的人与禅定的人——这组永恒的悖论,不是二元对立的冲突,而是存在的双重书写,是祝争鸣对“人”的本质的深刻追问与视觉表达。她不试图消解这种悖论,而是将这种悖论以“隐含”的形式完整地呈现在画面中,让观者在凝视中,思考“人”的本质,思考自我的存在。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很多艺术家都在通过夸张的肢体、强烈的情绪、鲜明的符号,来彰显人的主体性,来表达人的生存焦虑与欲望诉求。但祝争鸣却反其道而行之,她遵循着一条隐秘的美学律令:“不是将它们送入眼帘,而是让它们转向自身的消失。”(6)这种“消失”,不是彻底的不存在,不是虚无,而是将具体的“人”“隐”入这种“不存在和虚无”中,消隐他(她)的性别、个性、情绪、身份等标签,消隐欲望的执念、世俗的羁绊、生存的一地鸡毛。更重要的是,祝铮鸣消隐的是主体与客体的对立,让他(她)成为一个完整的存在整体,而非被观看的客体。通过这种消隐,她试图凝结出更深邃、更鲜明、更本真的存在,一种超越个体、超越肉身、超越世俗的普遍生命状态。例如作品《百年孤独》系列,包括早期很多肖像作品,直面人物的表情面容,眼眉低垂,肃穆温润,细腻通透,形象不悲不喜,不迎不拒,不嗔不怒,仿佛时间在此处屏息,呼吸与光影一同沉淀为一种静穆的澄明。而隐在内部的“人”却以蝴蝶、松枝、碎瓷等意象悄然降临,那些生动巨细的肉身在隐匿处悄然苏醒,成为存在本身的低语。而内外之“人”的合体才是祝铮鸣想要表达的真正完整的人,才是肉身与灵性、显象与幽微、有限与无限的共生体。《空行》《独乐》等后来的作品,逐渐让“人”完整起来,不再仅仅停留于肖像与半身像结构,而是让“人”及随身物象完全立于空旷背景之中,或者悬置于空中,身形轻盈却充满重力感,轮廓在虚空里愈发清晰,身形舒展却无任何动态的张扬,姿态介于坐禅与浮游之间,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也脱离了世俗的牵绊。同时,具体的肉身又通过文身、枝叶、太湖石、松针等物象悄然“隐”入肌理,与皮肤共生共长,成为不可剥离的生命印记。它们共同编织了祝铮鸣的美学宇宙——一个消隐与浮现交织的静观场域。在《百年孤独之二十六》中,她以中国古代肖像的中正构图凝固端严调式,却又在画面中心植入黑色蝴蝶图案,还用燃香在绢本烫出云形背景,让传统构图的‘浮现’与超现实虚幻感的‘消隐’交织;《百年孤独之三十三》里,风化开裂仿佛正在‘消隐’的僧侣肩头,栖息着如同穿越时空的蝴蝶,二者形成充满禅意的静观对话,而她的作品也兼具让人沉静的静穆感与活色生香的鲜活细节,更让这个场域的静观特质愈发凸显。

除了共生式的“隐”,祝铮鸣仍保持着某种对“隐”的自我回应:她试图向自我的“缺席”开放,向自我的真实开放。她的真实就是借助现实之“人”的消隐,凝结出更深邃、更鲜明的存在,是一种“非在”方式的显现,是物我两忘的“出神”境界,是佛学中“人无我”的直观呈现。“人无我”并非否定人的存在,而是“隐我入定”,消解人的执念,拆除个体的自我中心主义,当自我的执念退逝,当个性的边界消融,本然的清明与圆满才得以显现。

因此,祝铮鸣的“隐”一方面指向共生的“人”之状态,另一方面,指向如何通过“缺席”重构自在的自我内核。这种“隐人”的方式,不是逃避,不是退缩,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精神的超越,一种对生命本真的坚守。

2、隐“脉”无声

“我希望我的创作是极其东方的,极其诗意的,简洁明了的。”(7)祝铮鸣的表述直白地道出了她对传统文脉的虔诚理解和认识,她的绘画,是对传统精神的内化与转译,是一场“隐”入文脉的静默潜行,她特别懂得以一种“隐”的智慧,巧妙地化解了传统与当代的矛盾,从而让自己的绘画更加鲜明地呈现出以时代为特征的东方性,无疑,对一个工笔画家而言,的确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在中国画场域中,她已经见惯了各种以“守正”为名、以古为壳、实则空转的套路化“显性”实践,也习惯了那些以“当代”为旗、解构传统却失却根脉的浮泛实验,她需要一种更为内在的道路,一种“隐”脉结构,就是将文脉的巨大能量悄然织入绘画的形式肌理之中,织入一种无声的呼吸与节奏里,一种明心见性的调性中。

那么,祝铮鸣首要面对的便是文脉与当代之间的断裂与张力。在创作中,她深谙两者绝非简单弥合即可,而是必须找到其内在的共振频率,它不会轻易地显露,不会仅仅呈现在表层,它需要一种沉潜的静观与体认,需要一种隐在线索,来承担她的精神重负与美学理想。于是,她试图既在观念上建构一种开放的姿态,向文脉的断裂处开放,也向传统的缺席开放;又强调一种特殊的隐性语法,以时代为语境,隐脉无声。

“隐,既是通往事物深度的入口,也是通往传统深度的入口。”(8)祝争鸣以隐的方式承续文脉,不是为了虚化现实与生命,不是为了逃避当代的生存困境,而是为了扩容其内在性,拓展其精神容量与存在维度。传统对她而言,不是外在的装饰,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内在的精神支撑,是创作的灵感源泉。例如她从佛造像中汲取静穆的形象气质,佛像的庄严、肃穆、宁静,融入她的画面之中,让她笔下的人物与物象都具有一种神圣感与庄严感,仿佛来自另一个纯净的世界;还有她从禅宗美学中获得空寂的视野,禅宗的“空”“寂”“静”,成为她画面的核心氛围,让她的绘画充满了禅意与哲思;她也善于将工笔的细密、严谨、精致纳入到对当代人精神困境的凝视之中,在毫厘之间的线条与敷色里,安顿浮世焦虑。所有这些,正是源于她“隐”的深层自觉,将文脉化为呼吸,让传统内置于当代形质,在不动声色中完成精神的当代转译。

《赤神》便是这种传统内化与转译的典范之作。画面中的人物,衣纹线条兼具吴带当风的流畅与佛像造像的沉稳,线条舒展而有力,流畅而不浮躁,沉稳而不僵硬,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传统工笔的法度与精神,却又融入了当代的审美情趣,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视觉质感。大面积的朱砂红,不是俗世的艳俗,不是欲望的张扬,而是敦煌壁画中佛国净土的庄严,是传统色彩中象征神圣与吉祥的颜色,这种红色被她运用得恰到好处,温润而肃穆,厚重而通透,既保留了传统色彩的精神内涵,又赋予了它当代的视觉表达。

祝争鸣以这种“隐脉”方式,潜入传统的深处,汲取精神的养分,然后以当代的视觉语言,将其呈现出来,形成一种对文脉生机的创造性回响。因此,这不是为了虚化现实和生命,而是为了拓展其内在的容量与厚度。

3、隐“彩”应心

从表象来看,祝铮鸣的用色明确且克制,在传统朱砂、石青、石绿的基础上微调变化,有时候我们会被她鲜明的色彩观所误导,误以为她追求的仅仅是视觉的冲击与张力,实际上并非如此,在祝铮鸣那里,色彩的鲜明并非仅为了夺目,而是为了唤醒,唤醒观者被日常钝化的“隐在”感知力。让观者在凝视色彩的过程中,重新学会“看见”——看见色彩的层次,看见色彩的温度,看见色彩背后所承载的心性与精神。比如作品《遊目》,她以冷暗调子为主,背景色调很重,飞鹰的身上也可以渲染它的深色羽毛,虽然有些灰白的羽毛,却在幽微处透出凛冽的冷光,与人物的异质眼神相互应和,人物的衣服裹得很紧,在暗色的衬托下,那种灰蓝显得极其透彻,加上同类色的衣边花纹,人物的动态被定格在一种寒气逼人的寂静中,仿佛仅仅是色彩,就已经唤醒了观者“隐”在心底的冷冽与刚硬。关键是这种“隐彩”不是回避,而是以色彩为刃,在视觉表层之下剖开精神肌理,直抵人心幽微之所。因此,祝铮鸣的色彩类似一种心性语法,色调淘洗之后,是精神沉淀的澄明映照。

所以,祝铮鸣色彩表述的重点并不在色彩的调配与色相的变化上,而在于色彩与物象之间特殊的感应关系。这种感应并非传统工笔中“以色附物”的从属关系,而是一种特殊的“隐在”共生关系——色不附物,物不困色,色随心转,心随色定。色彩不再是依附于物象、还原物象本貌的工具,而是与物象相互映衬、相互成就,共同承载心性表达的载体;物象也不再是色彩的依托,而是色彩的伙伴,是色彩精神内涵的具象化呈现。这种关系,打破了“色为物用”的传统桎梏,让色彩与物象都成为心性的外化,实现了“色、物、心”三者的圆融汇通。因此,这种“隐在”的关系,属于心物同构的微妙共振,一种无需言说的内在默契。比如她对人物头发的处理极有匠心:几乎不用黑白本色,而是随心以青灰、褐赭或幽蓝敷染,发间隐现釉色光泽,总让人在猝然间获得别样的体悟。尤其,她受到了现代生活女性染发的启发,将挑染、渐变、冷暖交织的日常经验,悄然转化为一种精微的心理显影。同时,她又非常懂得如何将这种现代性的突然转化为内心的温润和平静,使观者在发髻流转的微光里,照见自身被日常遮蔽的沉静本心。

更为独特的是,祝铮鸣笔下的色彩与物象,往往呈现出一种“隐在”的呼应——色彩的肌理与物象的肌理相互映衬,色彩的情绪与物象的姿态相互共鸣。《百年孤独之七十一》中,人物面部的开片肌理与色彩的晕染相互融合,浅淡的肉色与开片的细微纹路彼此映衬,色彩的温润与肌理的细腻相互交融,既凸显了人物的精神状态,又让色彩与物象形成了一种隐秘的共生关系。在这里,色沿着心机变化,心随着色晕蔓延,物象因此焕发生机,色彩因此彰显精神,被描绘的一切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隐‘彩’应心”的艺术境界。

因此,“以彩应心,不以目应物”,这是祝铮鸣色彩运用的核心准则。对她而言,无论多么强烈的色彩,都需要经由心性过滤与精神提纯,最终抵达一种内敛的强度——不是视觉的直观冲击,而是心灵的悄然震颤。由此,祝争鸣的色彩节制,本质上是心性的节制,是精神的凝聚。她以内化的方式稳住了色调,摆脱了色彩的功利性,褪去了色相的执着,抵达了佛学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9)的圆融之境。她的色彩,不以喧哗为荣,也不以静默为怯,而是在喧嚣与沉寂之间寻得一种呼吸般的平衡,并由此传递出持久的精神力量。她的色彩并不张扬,能在克制中彰显出心性的纯粹。这种节制,不是被动的妥协,而是主动的选择,是祝铮鸣实现精神修行的具体体现。

4、隐“灵”生化

在祝铮鸣那里,“灵”并非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一个多元维度、可感可触的生命存在,它藏于物象肌理的褶皱,隐于灵光乍现的瞬间,沉于精神内核的深处,散于观者共鸣的余韵,在“隐”与“显”的辩证中,完成从内在心性到外在话语的生成与转化,从个体感悟到普遍共鸣的升华。因此,“隐灵生化”,既是祝铮鸣的创作理念,也是她作品最动人的精神特质。

“灵”对祝铮鸣而言,是灵气的鲜活、灵感的迸发、灵魂的澄澈与灵晕的弥散,四个维度相互交织、彼此滋养,共同构成了她绘画中“灵”的完整图景。

灵气,是祝铮鸣笔下“灵”的最直观表达,是人的灵性,是生命内在的鲜活气息,是那种不滞于形、不囿于相的澄明之光。《说文》有云:“灵,灵巫也,以玉事神”,(10)东方语境中,“灵”的本义与巫觋文化相关,它是人神交融产生的一种神秘感应力,是生命与天地共振时迸发的原始悸动。祝铮鸣善于捕捉这种悸动,从人物的神情与姿态,到动物的呼应与眼神,再到植物的舒展与摇曳,直至语言肌理的细微纹路,灵气始终如呼吸般自然流淌,散发着生命本真的力量。作品《红拂》中颔首前行的人物通体红润,保持反手礼佛的手印,面容神思高远,尤其头部用细绳穿戴起一朵花,灵光乍泄,万法微绽,加上熨烫金箔的植物文身,醒目地呼应其无尽之光,让整个画面升腾起一种神性的温暖。同时一直跟随的梅花鹿紧偎在人物旁,突然侧首望向观者,眼神清澈,直入心脾,使人不得不动容。祝铮鸣善于将那无所不在的灵气悸动,凝于事物的细微动作与象征物之间,并不一下子就能被看透,而是隐在具体的形色肌理之中,如春水初生,在观者凝神的刹那悄然漫溢。

灵感,是祝铮鸣笔下“灵”的核心动力,是创作中倏忽而至的顿悟时刻,是心与物相契时迸发的刹那火花,是一种无需逻辑推演却直抵本质的澄澈认知。在东方语境中,灵感被称为“感兴”,是中国古代美学的核心范畴之一,“感兴势者,人心至感,必有应说。物色万象,爽然有如感会”,(11)强调灵感源于人心与物象的自然感应,是心与物相契的产物,这正是祝铮鸣感受之“灵”的核心内涵。柏拉图也在《伊安篇》中通过苏格拉底与诵诗人伊安的对话提出“灵感神授说”,(12)认为灵感是神灵赋予诗人、艺术家的神圣禀赋,是“神的凭附”,这种神灵凭附会让创作者处于迷狂状态,受灵感的操纵进行创作。祝铮鸣的灵感,不仅仅来自纯粹的神启,亦源于感应的瞬间共鸣。但这种神启或感应,于她而言,始终隐藏在一种可被凝视、可被转译、可被具象为线条与色域的实在经验之中,是一种潜在的弥漫,而非缥缈的玄思。

以作品《赤神》为例,朱砂红背景与白灰色大象构成强烈视觉张力,将人物夹在二者之间,将人的皱褶与存在夹在命运的语境中,人物身上层次丰富的红色调搭配便成了某种隐喻,既与背景浑然相融,又与浓重朱砂所建构的普遍性形成精微的辩证关系,而大象所形成的亮灰色就成为闪耀的前景,光从下方涌上来,让人一下子进入了她瞬间加注的人生舞台,一切都已发生,仍在发生,持续发生,渐渐弥漫。

灵魂,是祝铮鸣笔下“灵”的内核,是精神的涌泉,是一种超然的天真。它强调“心”的澄明与本真,强调觉知与内化的纯粹性。一方面,她承认其必然与肉身共存的空间性,是一种可居可散的神秘力量,另一方面她又将其升华为一种超越形骸的纯粹存在,必然超越肉身而指向永恒的光晕。柏拉图在《理想国》(13)中提出“灵魂不朽”论,认为灵魂是超越肉体的永恒存在,是个体精神的核心,具有理性、意志、欲望三重维度,其本质是追求澄明与完善,这种“灵魂作为精神内核”的认知。这与东方思想中用“心性”“澄明”等理解来诠释灵魂本质的路径高度契合。也正是这样的内核式“隐在”形式,使祝铮鸣的绘画始终在形与神、显与隐、肉身与光晕之间保持一种精微的张力。灵魂本无固定形态,藏于寂静之中,在无执无念中彰显精神力量。在《灵机》《灵犀》《灵隐》等作品中,灵魂的幽微与坚韧,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画面中的人物,双眼充满生机,神态安详,并没有丝毫的浮躁与焦虑,仿佛处于一种绝对自然的状态中。而猴子似乎以另一种生命之“灵”成为敏捷的提词器,时而应和着人间烟火里的无限欢愉,时而彰显出一种生灵的超然姿态,将一切生命汇合成一种无声的共在。也许,灵魂的隐在本身就是她绘画的一种自然在场的状态。

最后是灵晕,是一种不可复制、不可穷尽的在场性光辉,对祝铮鸣的绘画来讲,仅仅在场仍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种在场的光辉,即本雅明所言“灵晕”(14),认为它是艺术作品所特有的、不可复制的在场性,是作品与观者之间的精神共鸣,也是隐在共鸣背后悄然弥散的余韵,是普遍生命与个体经验交织所生发的独特气场。而灵晕,常常隐于巨细的事物之中,隐在凝聚的目光纹理里,也隐在互为呼吸的微隙之间。祝铮鸣深谙其中道理,作品《虚云》《醍醐》等,充满花卉与人物的灵气,它们所弥散的灵晕,既藏着祝铮鸣对生命的热爱,也能让观者在共鸣中,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与平和。

综上所述,祝铮鸣的“隐”是一种特殊的“生命修行”,既是个体经验的内化沉淀,亦是普遍生命感知的自觉延展。今天,世界如此动荡不安,我们必然需要面对整体处境的生存焦虑与精神漂泊,“历史就如一个屠宰场一样富有启发”,希尼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的演讲中讲到,“和平”是一个“废墟”。(15),如何在“废墟”上重建一种有温度的凝视,内化我们的感受与认知,这恰恰是祝铮鸣以“隐”为径所作的无声回应。

的确,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做一个内在的“修隐者”,无疑是另一种抵抗,尤其是在数字信息技术高速奔涌、感官被无限稀释的今天,再叠加“废墟”的时代命题,我们不得不直面双重乃至多重的精神失重,应该感谢像祝铮鸣这样的画家或艺术家,她绘画的内化方式,为我们在喧嚣的洪流中沉潜出一方澄明之境。

孙磊

2025年11月——2026年3月于济南

(1)出自阿甘本《何为当代人》。

(2)出自米芾绘画题跋。《海岳名言》记载。

(3)出自佛学《菩萨璎珞本业经》。是大乘佛教(尤其禅宗)描述实相、真如境界的核心名言。

(4)出自《庄子:齐物论》。

(5)大乘佛教核心见地。

(6)出自朱利安《大象无形或论绘画之非客体》(河南大学出版社2017)。

(7)出自《祝铮鸣访谈》。

(8)出自《祝铮鸣访谈》。

(9)出自《心经》。

(10)出自许慎《说文解字》。

(11)出自空海《文镜秘府论・地卷》“十七势” 之第九势:感兴势。

(12)出自柏拉图《理想国》。

(13)出自柏拉图《理想国》。

(14)出自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15)出自希尼《希尼诗文集》。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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