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超以象外:侯廷峰的大写意笔墨求索
2026-07-18 17:54:14 未知
“笔墨是一辈子的修行。”对画家侯廷峰而言,这是他几十年来扎扎实实走出来的路。谈及大写意,他的认知朴素而清醒:“大写意画贵在立意传神,不拘泥于具象外形,重‘意’而不重‘形’,但不重‘形’不等于没有‘形’,它追求的是以凝练的笔墨实现艺术形象的高度概括。”唐代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写道:“超以象外,得其环中”。2023年,沈鹏先生特意将“超以象外”题写给侯廷峰,这既是前辈的期许,也是侯廷峰长久以来的艺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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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式现场
近日,以“超以象外”为主题的侯廷峰个人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展览分为三个板块,呈现了画家的笔墨心迹。“家山有意”将黄土高原的苍茫雄浑引入画作,梁峁沟壑与古柳窑洞在古拙厚重的笔墨中,熔铸成质朴雄健的家山意象,流露出他对故土的眷恋;“花木寄情”展现了万物的活泼生机,从“四君子”到田园瓜果,他在雄健的放笔直写与浓淡使转中,尽得花木之风骨与醉态,别具新意;“墨影华滋”探讨的是更为纯粹的笔墨本体。荷花与禽鸟造型简练,以书入画,“舍形悦影”, 将水墨交融时的通透与空灵留在了画作中。
从陕北神木的黄土峁梁一路走来,到京津胜地的笔墨求索,侯廷峰在“转益多师”的道路上始终坚守书画同修。无论是面对自然造化践行“意象写生”,还是在“似与不似”之间完成从物象到笔墨语言的转化,他都积累了真实的体悟。
他深知:“思想决定艺术家的高度;人文修养决定艺术家的格调;长期的笔墨锤炼决定艺术作品的质量。”纸上的气象,终究是画外人生的真实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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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艺术家 侯廷峰
Q:此次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以“超以象外”为主题,是沈鹏先生题写的。您对这个词是如何理解的?此次展览在作品的挑选和呈现上,有怎样的考量?
侯廷峰:2011年,我参加了国家画院沈鹏先生的创研班,期间深受启发。2023年,先生特意为我题写了“超以象外”四个字。
对“超以象外”,我有一些自己的理解与体悟。在系统研习历代大写意花鸟画后,我认为大写意画贵在立意传神,不拘泥于具象外形,重“意”而不重“形”,但不重“形”不等于没有“形”,它追求的是以凝练的笔墨实现艺术形象的高度概括。很多人对大写意有误解,以为只是逸笔草草。其实,正如草书的严谨绝不亚于小楷,大写意画在豪放中的严谨也丝毫不亚于工笔画。黄宾虹、齐白石等大师作画时运笔并不快,而是从容舒缓,重点在于抒写心象、表达情怀。大写意画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作为支撑,要求画家要有高远的境界和开阔的胸襟;至于笔墨功夫,更需要一辈子坚持不懈地去锤炼。只有具备了扎实的人文修养和书法积淀,才能用概括的笔墨去提炼物象的造型、捕捉物象的神韵,表达出内在的精气神。
此次展览的学术主持邓峰先生先根据我的作品情况,梳理了“花木寄情”“家山有意”“墨影华滋”三个板块,并结合美术馆的展厅情况挑选了最终展出的作品。
“花木寄情”板块,是从现实写生中寻找物象题材,尝试打破常规构图,并融入书法用笔。我画大写意强调书写性,有了书写性,画作才有气韵,才经得起品味。
“家山有意”板块,根植于我常年对家乡山川风貌的体察感悟,在学习古人的基础上,把传统笔墨范式与实地写生相融相合。
“墨影华滋”板块,以荷花、禽鸟题材的作品为主,着力于笔墨的塑造与探索,在黑白之间营造清幽雅致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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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鹏 超以象外 138×34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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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Q:您的艺术之路跨越了黄土高坡与京津胜地,先后受教于张立辰、沈鹏等多位大家。在“转益多师”的过程中,这些前辈分别给予了您怎样的启发?
侯廷峰:我是西北人,高中毕业之后,在天津上大学,真正开始了专业的创作之路,之后不断在北京艺术院校深造。2000年,我来到北京画院,跟随王培东先生学习,是他带我正式步入大写意花鸟画的研习之路。随后,我考入中央美院首届研究生课题班,由张立辰先生和邱振中先生共同执教,确立了书画并修、互为滋养的艺术方向。在书法特别是大篆方面,邱振中先生给予了我很多肯定。
张立辰先生在为人品格、艺术理念与治学精神上对我影响至深。他曾带我们去中国美院学习。受其教诲启发,我的学习取法以清代到民国时期的海派、浙派为主,尤重潘天寿先生之艺术路径与精神。我系统研读潘天寿先生相关文献与著述,深知其早年取法吴昌硕、弘一法师,后历经自我突破与艺术蜕变,终脱化前人、自立面目。这让我认识到,艺术是一辈子的修行。张先生曾对我说:“在我的学生当中你的画最不像我,但我最喜欢你这种守正出新的路子。”这也印证了我在师承与自化间的艺术认知与追求。
在绘画之外,我对书法的研习一直没有停止。2005年,我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跟随王镛先生进行书法与篆刻的系统研习,对书法篆刻艺术有了更为深入的认知。随着练习的深入,我对书法学习的要求越来越高,不满足于现状。适逢沈鹏先生开办书法精英班,我便继续追随沈先生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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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晶莹欲滴 96×60cm 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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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风壑云泉 71×46cm 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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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山明水净 96×45cm 2021年
Q:您在书法碑帖的选择上,更侧重哪方面的挑选?您的绘画与书法学习长期融合,书法是如何反哺您的水墨写意创作的?
侯廷峰:我早期学习书法是从“二王”入手,临摹过《集王圣教序》,后来也写过碑、也写过帖,但那时并没有明确的方向。直到后来跟随张立辰先生和邱振中先生学习,我才逐渐明确了书法的取向,开始在大篆、金文上下功夫,同时也对《西狭颂》等汉代隶书名碑、王铎的行书等进行了研习。近几年,为了让题款与画面的气息更契合,我尝试将颜真卿的行书与《西狭颂》的篆隶笔意结合起来,探索书与画的内在统一。
“书画同源”说来容易,但真正要做起来非常难。画好画不等于能写好字,反之亦然。诸多大写意画家,往往到后期才醒悟书法的重要性,然已受年龄与功力所限,以 “补课” 心态补书法,跟一开始就书画同步筑基、互为滋养相比,其境界与结果有很大差异。几十年来,我在绘画的道路上从未脱离过对书法的修炼。书法需要长期坚持,它会在无形中滋养和升华绘画。
我对历代大师的题款和印章做过研究。以徐渭为例,他性格豪放,草书独树一帜,水墨运用也极为洒脱。但徐渭的绘画题款中几乎不用草书,多是行书或行楷。这启发了我对书画结合的深度思考。书法的字体、风格必须与绘画的气息相匹配。如吴昌硕、潘天寿的绘画与题款契合度就很高。我始终沿着书画并修的道路坚持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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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书法 96×45cm 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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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书法 248×129cm 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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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书法 180cm×34cm×2 2023年
Q:您的山水画中流露出一种憨拙古厚、沉浑雄劲的气象。黄土高原的地貌对您的笔墨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您以花鸟创作为主,山水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侯廷峰:我出生于陕北神木,自幼生长于黄土高原,这片土地原生的自然地貌与人文气息早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化为我深层的生命印记与艺术底色。早年我对陕北的认知是潜意识的,并没有刻意将其作为艺术研究的对象。但我对那里的山峁、河川、柳树乃至窑洞的结构太熟悉了,初涉山水创作时就能准确把握其形态与神韵,这就是家乡赋予我的先天印记。
我一直以花鸟画创作为主,但对山水画始终保持热爱。当代艺术语境下人们往往强调术业有专攻,但我早年就经常研读历代山水画集,也创作一些山水小品。真正让我将黄土高原意象与传统笔墨进行深度融合的契机,是2019年。当时我回到陕北,借了一辆车,带着干粮,一个人跑到连牧羊人都去不了的荒山野岭,观察最原始的沟壑地貌,感受真实的雄浑气息和早晚光线的变化。带着几十年的艺术积累重新审视故乡的山山水水,使我对这片土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认知。
我非常喜欢黄宾虹的山水。在面对陕北的大山大峁时,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如何用我学到的传统笔墨,去表达陕北特有的地貌,同时又摆脱前人的既有程式,形成自己的语言?这次展览中“家山有意”板块的作品,正是那几年我在深山中汲取营养、潜心探索的成果。目前还在探索阶段,我会在这条路上持续深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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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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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落日熔金 96×45cm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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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暮云映归途 96×45cm 2020年
Q:您的山水画写生创作对花鸟画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侯廷峰:我认为山水与花鸟两科不应相互排斥,画山水者不必囿于山水,画花鸟者亦不必拘于花鸟。画科界限不必划分过清,各门类之间本可相互滋养、互为补益,创作者只需确立明确的主攻方向即可。
在具体的创作中,一方面,我尝试将山水画中那种气脉贯通、流畅的气息,引入到花鸟画的创作中;另一方面,我又把花鸟画里大开大合的画面构成、枝干勾勒的笔法,运用到山水画中。从实践来看,这种互相借鉴、笔墨互渗的路径,对花鸟和山水的创作都是大有裨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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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新样年华 250×192cm 2018年
Q:您在创作中非常注重写生观察。您是如何理解“意象写生”的?又是如何在自然中捕捉感受并完成自我转化的?
侯廷峰:“意象写生”是前段时间我为筹备展览去拜访张立辰先生时,他跟我探讨的一个话题。我个人理解,虽然前人没有用过这个词,但从潘天寿、黄宾虹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们早就秉持着这种创作理念。
中国画的写生与西方的写生有着本质区别。西方写生往往是对景描摹、如实记录,中国画的写生需要强调整体观照、气势把控与理性思辨,重在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我也经常去山里写生,面对自然物象时虽多有触景生情,但我却必先沉潜静观、整体审视,不急于落墨,以使立意与章法先立于胸中。
中国画的写生加入了人文精神和思想意境,以文化为指引、用笔墨来表达。如果一味追求把物象画得如同照片般逼真,就失去了中国画的写意精神。“意象写生” 的关键在于观物取象、度物得道,通过观察把握物象的自然规律与本体结构,进行主观提炼、取舍、重组,超越形似而直取内在精神与生命气象,实现 “以意驭象”,最终彰显物象的内在精神。
艺术转化还是需要思考的。日常的笔墨锤炼固然重要,但要想在艺术境界上有所突破,单凭技法是远远不够的。面对自然山川,我着力体悟其脉络走势与气象神韵,以传统笔墨结构与画理画法加以转换,将山川气韵表达出来,力求既恪守传统法度,又不刻意造作,自然化出个人的笔墨语言。我将绘画视为一生的精神追求,从未将其当作谋生的工具或手段,这也是我对艺术一直坚持的立场和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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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素月孤鹄 96×45cm 2020年
Q:面对自然界花木禽鸟,在“似与不似”的意象经营中,您最看重的是什么?花鸟画中常见的梅、兰、竹、菊、荷花等传统题材,您是否有过新的探索?
侯廷峰:这个问题正好契合了本次展览“超以象外”的主题。大写意具有高度的概括性,不能刻意描摹物象。至于物象与笔墨如何转化,我没有刻意去设计,而是秉持长期修为、自然化育的理念。我觉得艺术是一辈子的修行,思想境界决定艺术的高度,人文修养决定艺术的格调,长期的笔墨锤炼决定艺术的品格。
我也深知个人风格的重要性,但风格不是一蹴而就、刻意而成的。就像习武,没有扎实的马步基本功,花拳绣腿是支撑不住的。我会在思想涵养、人文积淀与笔墨功力上持续深耕,经由数十年的书画并进、读书养气,加之对现实生活的体察与思辨,使自己的艺术面貌在不断积淀中自然生成、逐步确立。
我的这次展览中展出了很多梅花和竹子的作品,在创作时,我以自己的感悟与理解,力求突破前人画“四君子”的常规面貌。比如这次展出的一幅《梅石颂山河》,我融入了在大山大川中观察到的巨石,石头的勾勒和枝干的穿插都是从现实生活中提炼而来。再比如竹子,有一次我在西安植物园,恰逢下雨,烟雾缭绕中的一片竹林给了我极大的视觉冲击。我在雨中观察了很久,后来根据此景创作了《墨影摇空》,不仅画了竹子,还将现实中用于灌溉的铁圈等元素融入画面,使作品兼具传统意趣与时代气息。
荷花我从小就喜欢。在西安居住时,我经常去莲湖公园观察荷花的生长变化。此次展出的《朝日朝霞无限好》,灵感源于北京大运河森林公园的荷花池。画大尺幅作品要有“造境”的能力,营造整体的气象。有人曾建议我放弃传统题材,认为画这些不容易走出来。对此我不完全认同。中国画的文脉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就像历代书家都写《兰亭序》,但每个人表达出来的面貌各不相同、各有所长。八大山人、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都画荷花,但各具风貌,均成就斐然。题材本身并不是评判作品高下的标准,关键在于创作者如何以个人学养、笔墨与情感进行当代转化与表达。
在创作中,我也会融入当代的视觉经验。我在天津上大学时学过设计,对点、线、面以及黑、白、灰的构成有所了解;同时我也会借鉴摄影的视角,将云雾留白之趣、朝晚的光影氛围融入画面。我也会去发掘新题材,但无论选择什么物象,都要遵循中国画的笔墨规律,在传承与创新之间寻找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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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梅石颂山河 196×596cm 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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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朝日朝霞无限好 215×626cm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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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墨影摇空 183×144cm 2025年
Q:您经常阅读历代画家的传记,这对您的艺术道路有什么启发?
侯廷峰:历代大师的成功都不是偶然的。我素来喜爱研读历代书画家的传记,他们的成长与成名路径都不尽相同,与其社会环境、人生阅历、家世际遇紧密相关。我读这些传记,意在从中明白道理、汲取养分、取长补短,最终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
当下社会整体氛围偏于浮躁,多数人难以静下心来,一心扑到艺术上;此时若能甘于坐冷板凳、坚持读书、不断积淀,便能积累更加深厚的文化素养,这正是艺术创作最根本的内在支撑。做艺术和做学问一样,没有终点、永远在路上,需要始终保持精进的心态,在持续修养中完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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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鱼似镜中悬 34×68cm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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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田园意趣 34×68cm 2025年
Q:此次中国美术馆的展览对您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接下来,您在艺术创作上会侧重哪些方面的探索和思考?
侯廷峰:这次展览虽然收获了很多赞誉,但我不会因此打乱自己潜心艺术创作的既定节奏与步伐。更重要的是,当我在中国美术馆的三楼看到八大山人、吴昌硕、齐白石等历代大师的原作时,我深感我们和前辈的差距依然太远,这也成为我今后沉心耕耘、不断创作的重要警醒与动力。
关于接下来的探索,我已经有了很多思考,会继续沿着中国画的文脉传承,沿着大写意的艺术精神,结合我对生活的理解和对笔墨境界的追求持续深耕。我的老师张立辰先生提出“意象写生”的课题,建议我们几个学生去实践去研究,逐步形成系统化的理念认知,这也是我将来的研究探索方向之一。至于具体的创作计划,我不想过早地用话语去框定,因为艺术创作是无法准确预知的。我希望将来不断地充实自己,创作出更多能体现个人追求的新作品,届时再做展览,再向大家汇报。
Q: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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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素花芳香 96×45cm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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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廷峰 触目横斜千万朵 183×144cm 2025年
(责任编辑:王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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