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的戏画》 ——段昭南自说自画
2026-07-18 19:27:08 段昭南
《说说我的戏画》
——段昭南自说自画
文/段昭南
世上的事,往往一个“偶然”,便能成全一桩“永恒”。道理大抵如此。我学画,是老师叫去的。每个星期三下午两点,到她白下路家中的三楼上课。
高中时我们统一住校,父亲在四川干校,四川革委会便将我每月十块钱的生活费寄到南京铁心桥中学革委会。我每周去毛老师那儿领两块钱饭票、五毛零用钱。下午课少时,我常去后面大操场看书,或是干坐着。教生物的张鹏老师,总是一个人老实巴交地忙着学校农场的菜地,无非浇灌、喂猪。我在附近,有时也搭把手。大约就是那段时光,他记住了我。
1973年1月,高中毕业。我和四个要好的同学扯着一张塑料布,顶着两指宽的鹅毛大雪,一路走回南京。
回家没几天,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张鹏老师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来看我。他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没说话,末了只对我道:“跟我回家,别跟人学坏了。”我便跟着他。他还是不紧不慢地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我小跑似的跟在他身后,被他领回家,交给他的夫人王庆祥。王老师上下打量我,笑眯眯地说:“开始吧。以后每个星期三下午两点来。”从此,我便师从徐悲鸿的弟子——王庆祥老师。
一周去一次,作业做不好,心里着急,我便东跑西跑,找到了建邺区文化馆的学习班,跟着画。去得多了,金馆长和老师们也熟识了。他们知道我文章写得好,又让前线文工团转业的戏剧部老师陈荣希带我。他让我替他们写对口词、相声、独幕剧。段子写得多了,人也渐渐开了窍。
到1978年,南京市建邺区文化馆在建邺会堂办了一场“段昭南独幕话剧专场”演出,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同年,《建邺文艺》杂志将《第七次申请》《玫瑰花是香的》《敬妈妈一杯酒》三部独幕剧合并,出版了《段昭南独幕剧选》。
此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写戏。日子紧锣密鼓。《江苏戏剧》发表了我的话剧剧本《高中生》,《剧本》杂志发表了《九个果子的森林》《月亮雨》等作品。在江苏省导演协会的剧本评比中,话剧《雾之剧》获奖。
画画,反倒成了见缝插针的事。王老师让我临摹工笔画,一张就是四尺整张,大块大块地画。水粉画也直接画在二毛四一张的素描纸上。虽然自己觉得不成体统,但那些画、那些笔墨,一五一十都烙在脑子里了。
1986年,我被文联安排参加《中国戏曲志·江苏分卷》编纂委员会,任办公室主任兼“演出场所条目”纂修工作。盛世修志,鉴往知来,我深知其中分量。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国家文化大项目,是大世纪的大事记。进了这个组织,一年三百天泡在戏剧里,几乎天天看戏。那个年代的人都规矩,进了剧场、排练厅,不会偷跑回家。看戏前,我习惯在办公室顺手带些白纸,有什么笔就画什么速写。这是练人。十多年下来,画了三十五本速写本,记了三千多出戏。在戏校上课时,那些小速写从前排传到后排,成了最早的藏品。
最早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是《江苏现代家庭报》的第一个栏目《名伶茶馆》,第一出戏是戏剧家马少波先生的《宝烛记》,由江苏省京剧院沈小梅主演。是这家报社的记者马立从我家里拿去投稿的。几天后他骑车回来告诉我,报社每周发一张,开了栏目,一张画配一篇文章,不许“开天窗”。
从此我更热衷于跑剧场,天天画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夜里不睡觉,一遍一遍地画。有时一个旦角的脸,我要勾上千遍,非要画出鹅蛋形的韵味才罢休。每个月月底,必须画出四出戏。然后便去请老同事高加索、谷天、王然野、张建强,还有同学萧伟明、王斌、王渊,分篇写杂文配套。渐渐地,又扩展到《常熟日报》《镇江日报》《剧影月报》等报刊,一下子有几十家报纸定期发表。
有时画不出来,便像丢了魂似的,赶快骑车到珠江路上的南京画店、新街口的古董店,去看马得的画。那才是真正的戏画,有身段,有人物,连服饰都画出真丝双皱的质感,前无古人。
不知不觉,就这么画过来了。2011年,江苏省美协邀我回南京办展,题目叫“段昭南戏画四十年回顾展”。那时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画了这么久。算到今天,已将近六十年。画家一辈子,画的都是自己熟悉的生活。有根有据,心知肚明,了然于胸。
我出国以前,已在国内各地发表了三千张戏画。戏剧舞台,我太喜爱了。每一出戏,每一个行当,每一次调度,我都了然于心。心里知道多深,笔下就有多厚。笔笔无形,却又处处达意。
在美国,我们举办了第一届“段昭南戏曲人物画艺术节”。美国国会议员Ro Khanna颁发嘉许状,祝贺艺术节成功举办。全称是“段昭南戏剧人物画艺术节”,根据美国加州政府第4072733号批文设立。学区委员邵阳说:“Fremont不再仅仅只有‘特斯拉’,也有了‘段昭南戏曲人物画艺术节’。”
中国当代戏剧家魏明伦先生曾写道:段昭南是“会写戏的画家,会画画的作家”。他引用我旧作中的对联——“绘成抽象超形象,画到昏时是醒时”,称昭南戏画特色之四,是“画”戏曲而“化”戏曲。戏曲的艺术本质是假定性、写意性,国画亦然。昭南以简代繁,以虚拟实,以神似胜形似,以水墨趣味传人物神韵。将国画与戏曲、粉墨与丹青这两种“国粹”的假定性和写意性结合起来,便是“画”戏曲而“化”戏曲。
话说回来,丹青与粉墨,从前各有千秋,如今却炎凉变迁,处境悬殊。国画是热门,戏曲是冷门。丹青飚红,粉墨褪色,经济效益更是云泥之别。我曾戏言:美术家协会是富翁协会,戏剧家协会是贫农协会。锦上添花者,往热门里沸腾;雪中送炭者,到冷门里加温。痴迷戏画的段昭南,正是那个从热门奔向冷门的送炭人。
2026年丙午新春开篇,《说说我的戏画》就此草草收笔。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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