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应野平老师
2026-07-19 11:24:24 沈三草
五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而那个春日午后的阳光,依然暖融融地洒在我记忆的河床上。1976年,我还是个懵懂小轻年,揣着几卷自己涂抹的山水习作,由江征帆先生引着,怯生生地走进愚园路那条幽静的弄堂。37号的门牌下,是一座坐北朝南、砖木结构的海派老宅,外墙简洁,却隐隐透出西方古典的装饰线条,像一位缄默而渊博的老者,静静伫立在时间的风尘里。那便是应野平先生的“愚楼”。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画室的门敞开着,一股松烟墨的清气混合着宣纸的纤维味儿,扑面而来。先生正俯身案前,闻声抬头,眉眼间是江南文人特有的温润与清矍。最引我注目的,是墙上那幅林风眠先生的《芦雁图》,几笔淋漓的淡赭与墨色,勾勒出秋塘的萧疏与雁阵的远意,在略显昏暗的墙面焕发着孤迥的光。旁边悬着一轴应老自己的水墨山水,峰峦浑厚,草木华滋,墨气氤氲中透着北宗的骨力与南派的润泽。屋里一角,赫然摆着彩色电视机和电冰箱,在那个物资尚朴的年代,显得格外“摩登”。我眼神里的好奇大约太露骨,先生微微一笑,温言道:“都是用画换来的。”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我年少的心湖,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原来笔墨的世界,竟可以如此丰盈,连接着红尘的烟火与精神的远山。
我恭敬地呈上自己的习作。先生展卷细观,片刻不语,只那专注的眼神,如古井微澜。终于,他颔首:“有灵气。” 三个字,于我而言,不啻天籁。他随即让我在案边试笔。我抖擞精神,依着平日臆想中的山石皴法,大胆落墨。先生在一旁看着,缓缓道:“用笔的胆子很大。” 这话里有嘉许,也有对我这初生牛犊不计法度的莞尔。就这样,我成了“愚楼”里一名稚嫩的学生。
此后,我便有幸常出入这间画室。先生作画时,我静静侍立一旁,看他如何将一管羊毫使得风生水起:中锋沉着如铁画银钩,侧锋横扫似快马斫阵;浓墨破淡,如云山骤起,淡墨渗化,并从笔尖到笔根有节奏的点擦,对云角水口的独到处理,似烟雨空濛。他谈艺论道,言语平实却字字珠玑,常说“师古人,更要师造化”,“笔墨当随时代,但骨子里的文心不能丢”。最难忘的,是偶有兴至,先生会在我稚拙的习作上添几笔远山,补一株老松,或题一行款识。那几幅“老小合作”,于我,是至高无上的奖赏,是艺术血脉悄然相接的凭证。我的笨拙,因先生笔墨的点化,瞬间有了魂魄;先生的苍润,也仿佛因这童稚的衬底,更显其博大与慈悲。
一转眼,半个世纪倏然而逝。应老归于道山已有三十余载,“愚楼”或许也已换了人间模样。然而,画室里墨香与电器交织的独特气息,先生提笔时凝神屏息的侧影,墙上林风眠那孤飞的芦雁,还有那几句简单却足以照亮一生的肯定……这一切,非但没有随时光褪色,反而在岁月的窖藏中愈发醇厚清晰。
有时深夜提笔,面对素纸,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午后。先生的笔墨,早已不仅仅是宣纸上的山水,它化为一种精神的气象,一座名为“愚楼”的灯塔,永远立在我艺术生命的航道上。那灯塔的光,温和而坚定,告诉我:纵使沧海桑田,笔墨可换物,更可铸心;而那一段始于愚园路、成于“愚楼”的师生缘,是我此生收藏的,最无价的一幅水墨画。
2025年12月沈三草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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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应野平丶唐云合作,图二.应野平丶方济众合作,图五,六、1979年应野平丶沈三草合作)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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