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亚杰2018年赴山西大同云冈石窟实地采风，完成这套双脉络、双语言石窟系列油画，分为写实印象风景油画、石窟造像意象综合绘画两大板块，融合西方表现主义、超现实符号与东方石窟美学，以当代视角重构北魏千年石窟文明，是其中西融合艺术体系的标志性系列作品。

一、创作背景与艺术立意

程亚杰作为游走欧亚的华裔油画家，深耕跨文化视觉语言数十年。2018年深度走访云冈石窟，被北魏石刻、壁画的雄浑古意与残损美感触动，确立创作核心命题：打通古代石窟文明与当代人的精神对话。

1. 古今对话：不做石窟照片式复刻，以现代油画语言激活沉睡千年的佛、飞天、武士、供养人形象；

2. 生死轮回意象：以“蝴蝶”贯穿造像系列，借用庄周梦蝶的东方哲思，隐喻文明的重生、时光的蜕变；

3. 时空交织：将石窟实景写生（当代游客、山川崖壁）与石窟壁画造像（北魏古人）并置，完成“过去—当下”的时空并置叙事；

4. 跨文化融合：融入西方现代符号（音符、扑克牌花色），提出“北魏壁画自带现代艺术基因”的创作观点，消解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的边界。

二、两大作品脉络：语言、构图、技法解析

脉络一：《云冈印象》写实风景油画（厚涂刮刀表现主义）

包含《云冈假期》《云冈石窟印象》《石窟之美》及两幅圆形小幅写生，全部采用厚肌理刮刀油画，是程亚杰标志性“刀笔绘画”。

1. 技法特征：以刀代笔，厚堆肌理

放弃软笔，完全依靠油画刮刀堆叠颜料，崖壁山石、古建筑、树木均由块状、条状厚颜料构成，粗糙肌理复刻砂岩石窟粗粝质感；前景路面、墙体以大笔触平扫，远景树木、人群高度概括，人物简化为彩色小点，保留印象派光影速写感。

2. 色彩体系：黄土基调的柔和灰调

主色调取自武州山黄土、砂岩暖棕，搭配灰紫、豆绿、雾霾白构建北方山间朦胧空气感；点缀游客红、黄、蓝小色块，以鲜活人间烟火中和石窟历史苍凉，形成“历史厚重感+现世生命力”的色彩对冲。

3. 构图形制

◦ 方形大风景：纵深透视，石窟崖壁沿画面延伸，游客人流形成视觉引导线，还原实地游览空间感受；

◦ 圆形圆板油画：特殊圆形构图弱化空间纵深感，聚焦石窟入口古建小景，画面温柔静谧，如同观禅圆镜，暗合东方圆满禅意。

4. 精神表达

直面石窟“当下实景”，不刻意美化古迹，记录游客穿行于千年崖壁间的真实场景，表达：石窟并非隔绝尘世的古迹，而是持续活着、与人共生的文化载体。

脉络二：石窟造像意象综合绘画（壁画再造+超现实符号）

包含《飞天》《源头》《永恒》《神采飞扬》《武士》等造像作品，以石窟石刻、壁画为基底，叠加彩蝶、音符、扑克花色等超现实符号，融合多层绘画媒介，属于综合材料意象绘画。

1. 基底语言：复刻石窟残损美学

底层画面精准还原北魏原作质感：壁画斑驳脱层、石雕风化裂纹、泥彩褪色晕染，用水彩晕染+薄油罩染模拟千年石材、墙面氧化痕迹，精准捕捉古文明残缺的审美价值，区别于完整完美的传统佛像绘画。

2. 核心象征符号：蝴蝶

蝴蝶是整套系列核心视觉密码，承载三层东方哲学：

• 庄周梦蝶：虚实相生，千年佛像与当代观者互为梦境，消解古今时间壁垒；

• 破茧重生：残破石窟文明经由当代艺术创作获得新生；

• 自由空灵：飞天、佛国本就是超脱尘世的意象，蝴蝶与之气质契合，赋予静态石刻流动生命力。

不同画面蝴蝶色彩各有区分：佛头《源头》用暗彩蝴蝶烘托静谧禅意；《武士》高饱和红黄蓝彩蝶，平衡金刚威严，增添鲜活浪漫。

3. 现代跨界符号：音符、扑克花色

《神采飞扬》壁画骏马图中叠加高音谱号、扑克牌梅花、桃心几何图案，是画家刻意的艺术实验：

程亚杰提出，北魏壁画奔放线条、平面化装饰构图，早已具备现代抽象、波普艺术的视觉特质；当代流行符号与古壁画融合，证明东方传统艺术天然具备与现代审美对话的能力，打破“传统=老旧”的刻板认知。

4. 形象分类与画面情绪

• 《飞天》：柔和温润，多层薄涂油画复刻石刻肌肤温润质感，淡彩晕染飘带，静谧柔美，传递北魏造像包容柔和的精神气质；

• 《源头》（佛头）：半闭佛眼、残损荷叶，暗喻佛法本源，深色蝴蝶环绕，静谧肃穆；

• 《武士》金刚力士：粗犷石刻线条，大面积缤纷彩蝶对冲威严狰狞，刚柔并济；

• 《供养人》壁画人物：古朴北魏人物面容，巨型彩色蝴蝶置于画面中心，成为古今视觉桥梁。

脉络三：抽象抒情石窟意象（首幅无题抽象作品）

画面脱离具体造像、实景，以流淌棕褐、灰绿色色块、垂直线性笔触象征石窟岩壁、山泉、草木，飞溅色点模拟风化砂石，完全写意化处理，剥离具象叙事，纯粹传递石窟山川的苍茫、空灵气场，是整套组画精神内核的凝练表达。

三、美学价值：中西融合的当代石窟绘画突破

1. 技法突破：两套独立油画语言并行

同一系列内同时驾驭两种完全不同的绘画体系：刮刀厚涂表现主义风景、薄罩染综合材料意象造像。写实部分立足西方外光印象派，意象造像吸收超现实符号美学，底层根植中国水墨写意“重意境轻写实”的思维，实现东西方油画技法无缝切换。

2. 传统题材现代表达革新

国内石窟题材绘画多走向两条极端：要么写实复刻文物，要么单纯水墨仿古；程亚杰跳出二元对立，不复刻古迹、不仿古写意，以当代符号、现代视觉逻辑解读石窟，为传统文化题材当代转化提供全新路径。

3. 独特的时空美学

组画形成闭环叙事：写实风景记录当下现世，石窟造像追溯北魏过往，抽象作品升华永恒精神，三层时空层层递进，构建完整的文明观：古迹不是静止标本，而是贯穿过去、现在、未来流动的生命载体。

4. 符号体系的东方哲思现代化

“蝴蝶”符号没有简单照搬西方超现实，而是扎根庄周梦蝶、佛教轮回思想，将本土哲学转化为全球通用视觉语言，兼具民族文化内核与国际艺术可读性。

​四、作品整体精神内核总结

程亚杰这套云冈石窟组画，跳出单纯“画石窟风景、画佛像”的浅层创作，完成三重精神思考：

1. 文明存续：千年石窟历经风化残破，却在当代人的凝视与创作中持续焕发生命；

2. 古今共生：北魏造像的温柔雄浑，与今日游客的人间烟火、现代视觉符号共存，证明传统从未与当代割裂；

3. 跨文化自信：以西方成熟油画技法，深挖本土石窟美学，证明中华古艺术本身蕴含丰富现代性，无需依附外来审美定义自身价值。

整套作品兼具视觉观赏性、艺术实验性与文化思辨性，是当代油画领域表现中华石窟文化不可忽视的代表性系列。

画评人 果粒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