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性：朝鲜风景油画的场域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朝鲜风景油画的在地性，不是一种静态的风格标签，也不是本土题材与泊来技法的简单拼接，而是在地理现场、艺术生产、文化文脉与跨境流通等，四重相互嵌套的场域中，经由规则约束、资源筛选与主体实践动态生成的产物。四重场域各有运行逻辑，既有边界，又彼此交织、相互作用，共同塑造了朝鲜风景油画稳定性与表达弹性的独特形态。

          在地性是理解区域美术形态的概念，但在地性不等同于本土题材的堆砌，不等于简化为 “画了什么地方” 的表层问题；也不能把在地性视为封闭的民族本质，忽略在社会关系与历史语境中的生成性。事实上，任何一种区域美术面貌的形成，都嵌入在具体的社会文化场域，场域的空间属性、制度规则、历史文脉与外部关联，共同规定了创作的可能性边界与演化方向。

        朝鲜风景油画作为东亚写实美术的样本，独特的视觉气质与创作范式，不能用单一的外来影响，或本土传统完全解释。总体而言，朝鲜风景油画，既保留印象主义的外光逻辑，又从未走向形式自律；既承接苏式写实的造型体系，又呈现出鲜明的朝鲜视觉特质；既遵循严格的官方创作规范，又在跨境流通中展现出风格弹性。所以，只有在多重叠加的场域结构中，才能揭示这种在地性的生成逻辑。即地理场域提供感官与物质基础，制度场域设定功能与规则边界，文化场域奠定文脉与艺术精神，跨域场域注入演化与表达弹性。四者不是孤立作用，而是持续交互、彼此塑造，共同完成朝鲜风景油画在地性的建构。

         地理场域是朝鲜风景油画在地性生成的第一重空间，这不是被动的创作对象集合，而是具备规定性的视觉生产现场。朝鲜北部的自然地貌特征，从根本上塑造了画家的观看方式、感知习惯与语言选择，是所有风格特征的物质源头。

       朝鲜半岛北部以山地地貌为主体，盖马高原、太白山脉构成地理骨架，花岗岩山体分布广泛，岩石肌理坚硬嶙峋；大同江、鸭绿江等水系纵横交织，山间水汽充沛、空气通透；同时地处中高纬度区域，四季光线差异显著，天光整体偏冷、明度偏高，秋冬季节清冽感尤为突出。这种独特的地貌与光候条件，成为风景创作的先天视觉语境。决定了画家日常观看的自然原型，也规定了风景表现的基本质感。相较于西欧温润朦胧的郊野、日本柔和灰调的山水，朝鲜北方的自然景观自带坚实、清冷、通透的视觉属性，这种属性不是画家的主观风格选择，而是地理场域施加的客观感官约束。

        体系化的户外写生，进一步将地理场域的外部规定，内化为创作者的视觉本能。朝鲜油画专业将实地写生，设为贯穿本科教育的关键环节，创作者以四季时序深入固定的山川、江畔、田野完成现场创作，不以照片、想象替代现场感知。长期、反复的现场浸润，使得本土地貌的形态、光线、色彩，不再是需要刻意表现的题材，而是画家肌肉记忆般的视觉直觉。比如山石的坚实结构、阴影处的冷调环境色、山间薄雾的空气透视，都成为无需刻意参照的表达本能。这种内化的视觉感知，是朝鲜风景油画色彩体系、造型质感，具备高度统一性的底层原因，也是在地性隐蔽的坚实的基础。

        与此同时，特定的自然场所也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而是在长期书写中，累积的厚重的文化意涵。牡丹峰、妙香山、金刚山、大同江等经典写生对象，既是地理场域中的实体山川，也是民族文化地理的视觉符号，承载着家国山河的象征意义。地理场域与文化意义的叠加，让现场写生从单纯的技法训练，转化为对民族地理空间的视觉确认，进一步强化了风景创作的在地属性。

          如果说地理场域提供了自然空间的规定性，生产场域则构成了朝鲜风景油画的社会制度框架。以主体美术理论为纲领，以学院教学、创作机构、展览评审为支柱的完整制度体系，拥有自身的运行规则、评价标准与资源分配机制，从根本上规定了风景油画的功能定位、审美边界与传承路径。

        朝鲜美术生产场域由三大关键支柱构成。一个以平壤美术大学等高等美术教育体系，承担人才培养与范式传承功能；以各级美术家同盟、专业创作社为主体的生产体系，承担组织创作、管理创作者的功能；以国家级美术展览为主要的评价体系，承担价值确认、标杆树立的功能。三者形成闭环，将主体美术的纲领要求，转化为具体的创作规范，贯穿从人才培养到作品产出的全流程。在这一场域，获得认可的标准不是形式探索的先锋性，而是对 “民族形式、社会主义内容” 的契合度，这直接决定风景油画的艺术功能。不是个人形式实验的载体，而是歌颂祖国山河、表现劳动生活、建构民族认同的视觉工具。

         这一制度规则从两个维度，塑形了风景油画的在地性。其一，划定了不可突破的审美边界。写实造型是硬性底线，物象形体必须完整清晰，不允许因追求光影效果消解客观形象；叙事功能优先，所有光色、笔触技法都必须服务于内容表达，脱离叙事的纯形式实验，被排除在官方评价体系之外。其二，确立了正向的价值导向。即风景创作必须聚焦本土山河与日常劳动，传递明朗、积极、舒展的视觉气质，规避个体化的阴郁、抽象表达，这使得朝鲜风景油画整体呈现出平和、温润、充满生机的抒情基调，区别于西方印象派的个人化情绪表达。

         制度化的代际传承，进一步实现了范式的固化。学院教学将场域规则转化为标准化的训练内容，通过师徒相承的教学模式，把创作规范、审美标准与技法体系系统，传递给下一代创作者。创作者从求学阶段起，便沉浸在统一的场域规则中，规则从外部要求逐步内化为创作自觉，并形成整个创作群体高度一致的范式特征。这种制度性的代际传递，确保了在地性特征的稳定性与延续性，不会因个体风格差异而发生本质偏移。

           文化场域是由历史积淀形成的深层视觉结构，是朝鲜风景油画在地性的文脉。隐藏在地理与制度的表层之下，以集体视觉无意识的方式发挥作用，决定了对外来艺术资源的筛选标准与同化方向，是外来技法能够被本土化改造的深层文化基础。

          18 世纪李朝时期确立的真景山水传统，是朝鲜文化场域中，风景艺术的文脉。这一传统终结了朝鲜山水对中国文人山水的程式化模仿，建立起 “以真为宗、实地写生、地貌写实、山河载道” 的创作范式，也构建了朝鲜民族看待风景的基本方式。即创作必须扎根现场，拒绝闭门臆造；形式必须适配地脉，拒绝外来程式套用；审美必须承载认同，拒绝纯形式的游戏。这种视觉文化结构，未因王朝更迭、媒介更替而断裂，作为民族艺术的基因持续传承，生成朝鲜创作者接受外来绘画体系的理解结构。

         正是这一深层文化结构的存在，使得西式油画经日本传入半岛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美学冲突。日本改良后的外光派体系，保留了户外写生、写实造型的逻辑，与真景山水 “实地对景、写实求真” 的方法论天然契合。创作者接触油画时，不是从零开始接受全新的艺术观念，而是将其视为延续真景创作的新工具。媒介从水墨换成油画颜料，但观看风景的方式、创作的底层逻辑未改变。外来技法之所以能快速落地，本质是文化场域的既有结构，提供了接纳的心理基础与习惯路径。

          同样，苏式写实体系的引入，也经历文化场域的筛选与同化。俄罗斯巡回画派的外光传统、写实造型方法被充分吸收，但背后的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则被替换为主体美术的正向叙事逻辑。整个过程中，文化场域始终占据主导地位。即符合真景文脉的技法资源被接纳、放大，背离本土视觉结构的部分则被过滤、剔除。印象主义始终未能发展为独立流派，只能作为造型工具嵌入写实体系，根本原因，正是文化场域的约束，纯形式探索、消解形体的路径，从根本上违背真景传统 “地貌写实、物象坚实” 的艺术诉求，不具备文化层面的合法性。

           因此，朝鲜风景油画的在地性，本质是真景文脉在油画媒介中的跨媒介延续。外来技法提供新的表现工具，但观看与表达的深层逻辑始终由本土文化场域规定。这也解释了为何同样是接受印象主义与苏式写实，不同国家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因为，真正决定最终形态的，从来不是外来技法本身，而是接纳这些技法的本土文化场域结构。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伴随对外艺术交流、民间流通渠道的打开，域外市场与展览平台，构成了新的跨域场域，与本土制度场域形成双场域并存的格局。跨域场域的出现，并未消解朝鲜风景油画的在地性，反而推动在地性的再生产，使之在保持所有边界的同时，获得表达层面的弹性空间。

            跨域场域拥有不同于本土制度场域的评价逻辑与审美需求。域外收藏与展览，更关注作品的审美独立性与视觉辨识度，对叙事性功能的要求显著降低，对光色表现力、笔触肌理的审美权重则明显提升。创作者同时身处两套场域规则之中，会根据不同场域的评价标准，调整创作的侧重点，即面向本土官方展览与主题任务的作品，严格恪守叙事优先的原则，印象主义光色等技法仅作为辅助手段，风格更克制、更范式化；面向域外流通与跨境写生的作品，则适度弱化叙事符号负载，强化瞬时光影、自然氛围的视觉表达，笔触与色彩的表现力得到更多释放。

         当然，这种风格调适存在不可突破的边界。即便在跨域场域的创作中，写实造型的底线、本土风物的题材底色、清冽通透的色彩气质等，未发生根本动摇，未走向西方印象派消解形体、纯形式实验的路径。原因在于，跨域场域对朝鲜风景油画的需求，本质是对其 “异域在地性” 的需求。正是其区别于欧美、中国、日本风景绘画的独特气质，构成朝鲜油画的域外价值。如果放弃在地性内核，盲目迎合域外审美，反而会丧失辨识度与市场价值。因此，跨域场域不仅没有消解在地性，反而促使创作者更自觉地提炼、强化朝鲜风景的视觉标识，让原本隐性的在地特质，转化为显性的风格符号。

          这种双场域格局下的弹性表达，丰富了朝鲜风景油画的表现维度，也让在地性从单一的制度性建构，变为兼具制度约束与市场激活的动态建构。在地性的稳定，表达强度可以根据场域语境灵活调整，这正是朝鲜风景油画，同时适配本土体制与域外市场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