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这是丰子恺先生用尽后半生去践行的一份承诺。

2026年7月20日，在丰子恺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八周年之际，由中国国家画院、浙江省博物馆、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社教节目中心联合主办的“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在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东楼展区正式拉开帷幕。

展览在策划上突破传统画展的单一线索，构建了“‘护生’护心”“‘护生’别裁”“‘护生’文脉”三位一体的叙事结构，首次将《护生画集》将六册原作及其他作品完整呈现于公众面前，并以学术研究之视野，重新审视这部跨越近半个世纪的艺术巨制的多重价值。

《护生画集》的创作，始于 1927 年。

丰子恺为了庆祝恩师弘一法师五十寿辰，发愿创作一套以爱护生灵、戒杀向善为主题的画集。弘一法师收到弟子这份特殊的寿礼后，为这套画集的第一集题写了跋语：“盖以艺术作方便，人道主义为宗趣。”这十二个字，定下了《护生画集》的基调——它并非单纯的宗教劝善书，而是以艺术为舟楫，渡人抵达人道与慈悲的彼岸。夏丏尊在第二集序言中亦写道：“续集所表现者，皆万物自得之趣与彼我之感应同情，开卷诗趣盎然。”

所谓“护生”，实则“护心”。丰子恺画笔下的生灵，无论是空中的飞鸟、地上的蝼蚁，还是水中的游鱼，皆有情有义。他要护的，不仅是这些脆弱的生命，更是乱世之中人们那颗容易变得冷漠、坚硬、麻木的恻隐之心。

1939 年，正值抗战烽火连天，颠沛流离的丰子恺在广西宜山的避难所中完成了《护生画集》第二集 60 幅画稿，以此作为恩师弘一法师的六十寿礼。在泉州抱病收稿的弘一法师致信弟子，定下了一个漫长而庄重的“十年之约”：“朽人七十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

面对恩师的期许，丰子恺郑重回函：“世寿所许，定当遵嘱。”自此，师生间的约定超越了艺术本身，化作丰子恺一生的信仰。

1942年，弘一法师在泉州圆寂，留下“悲欣交集”四字绝笔。听闻噩耗，丰子恺痛失精神导师，但他没有忘记那个约定。从此，《护生画集》的创作从“师徒共创”变成了丰子恺一个人的“遗愿托付”。

1948年12月，丰子恺专程前往泉州，谒拜恩师圆寂之地。在那里，他重睹了当年自己写下的“世寿所许，定当遵嘱”的信函，百感交集，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多艰，也要将画集画下去。他在厦门古城西路租下一间小屋，闭门谢客整整三个月，一气呵成完成了第三集的七十幅画稿。随后，经开明书店创始人章锡琛提议，丰子恺于1949年只身赴港，请文化名家叶恭绰题写了护生诗。1950年，第三集终于面世。

1960年，丰子恺在上海陕西南路的寓所“日月楼”中，完成了第四集八十幅画稿，并请书法家朱幼兰题字。面对国内无法出版的困境，丰子恺将目光投向了海外，致函远在新加坡的广洽法师求助。

广洽法师是弘一法师最亲近的弟子之一。早在1931年，经弘一法师介绍，他便与丰子恺结下深厚情谊。接到故友的求助，广洽法师毫不犹豫地在海外四处奔走募款。1961年初，《护生画集》第四集终于由新加坡薝葡院出版。在这集中，丰子恺的画风褪去了早年的轻灵，愈发显得老辣沉静；而朱幼兰端严平和的魏楷题字，与画意相得益彰。

1973年，丰子恺自知来日无多，决意提前绘制《护生画集》第六集一百幅。友人朱幼兰提供《动物鉴》为参考。他每日凌晨四五点钟就着暗淡光线作画，朱幼兰承担题词，并在画稿完成后保存。

1975年秋，丰子恺溘然长逝。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全集出版的那一天。但他走得坦然，因为他对恩师的诺言，已经交付完毕。

故事并未就此结束。1978年秋，广洽法师从南洋远赴上海，几经周折取回了第六集原稿。在祭奠了故友之后，他将原稿携归新加坡再次募资。1979年10月，由香港时代图书有限公司出版的六册合集终于问世。

从1927年发愿，到1979年全集出版，历时整整五十二年。一部《护生画集》，串联起弘一法师、丰子恺、叶恭绰、朱幼兰、广洽法师等多位大德名士。他们跨越战火、动荡、生死与重洋，用半个世纪的光阴，完成了一场关于文化守护的悲壮接力。1985 年，广洽法师将全部原稿无偿捐赠给浙江省博物馆，完成了最终的文化归根。

画集的题材多取自寻常巷陌，丰子恺通过最平凡的场景，唤起人们对生命的敬畏与同情，诉说着“万物皆有灵，微小生灵亦有奔赴美好的赤诚”。

而今天，这场接力在现代展厅中得以延续。为了全方位深挖这部经典的学术价值，中国国家画院对美术馆东楼展区（一层及三层）进行了全面升级改造，完善了恒温恒湿等保护设施，只为妥善呵护这批历经沧桑的脆弱原稿。浙江省博物馆倾囊相助，出借了馆藏全套原作；人民美术出版社也同步推出了全新典藏版《护生画集》。

本次中国国家画院的展览，不仅在第一单元“‘护生’护心”中按时序完整展出了四百五十幅黑白原作，还在第二单元“‘护生’别裁”中，为观众带来了约三十余幅丰子恺创作的设色版“护生”主题作品。

这些设色作品并非简单的“上色版”，而是艺术家对同一主题的反复琢磨与别出心裁的再创造。丰子恺曾在不同时期重绘“护生”题材，或以水墨淡彩渲染田园温情，或以浓烈色彩点染生命活力。与黑白版的简拙沉静相比，设色版更显明朗温润，画中花鸟虫鱼、稚童老叟皆被赋予鲜活的季节感与人间烟火气。

展览的第三单元“‘护生’文脉”，系统梳理了这部巨制的出版与传播轨迹。丰子恺《护生画集》跨越半个世纪这是一段与时代同行的传奇。从前三集在上海开明书店的精雅初版，奠定其的艺术传奇与精神回响；到后三集在海外的艰难问世，使其跨越重洋在海内外华人世界广为流传；再到如今人民美术出版社推出的典藏版。每一册不同时期的翻印本、选编本、海外译本，都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

展览还提取了《护生画集》中的经典意象，打造了沉浸式的数智化互动空间。从“喜鹊衔枝”的生机初现，到“百兽率舞”的众灵同欢，再到“天心月圆”的大德日生，观众宛如步入画中。

正如开幕式上多位文化学者所言，在生活幸福的今天，重新审视《护生画集》，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国现代美术精神资源的重新激活。

丰子恺先生用一生的画笔告诉世人：护生，即是护心。 这份对真善美的理解与对德行的坚持，依然是我们这个时代应当珍视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