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凤翰（1683—1749）是清代著名诗书画印全能艺术家，位列“扬州八怪”核心人物。原名翰，字仲威，亦作羽仲，后改名凤翰，字西园、号南村、南阜。五十五岁时因右手病废，改号半亭、老阜 、废道人、尚左生、丁巳残人等，山东胶州人。他一生半生仕途沉浮、半生笔墨纵横，历经人生重创却愈发坚守本心，以残缺之躯铸就独特艺术风骨，是清代中期画坛独树一帜的传奇文人，被誉为集诗、书、画、印、制砚于一身的“五绝”奇才。

高凤翰出身胶州书香世家，家风清正，文脉绵长。父亲是举人，叔为进士，受家庭熏陶，自幼禀赋过人，天资卓绝，九岁便能赋诗填词，年少便展露超凡的文学与艺术天赋。少年时期，他随父游历求学，广读经史子集，潜心研习书画篆刻，不囿于世俗塾学的刻板束缚，偏爱师法自然、随性抒怀。康熙五十年，二十八岁的高凤翰考取秀才，此后潜心治学、游历四方，结识诸多江南名士，眼界与画艺日渐精进。彼时的他心怀修身济世之志，渴望踏入仕途、造福一方，却未曾料到，半生功名求索，终是一场浮沉幻梦。

高凤翰的仕途之路坎坷漫长，大器晚成且屡遭困顿。雍正六年，他赴京参加贤良方正科考，以出众才学名列一等，自此步入仕途，彼时已年近半百。此后历任安徽歙县县丞、江苏仪征县丞、泰坝盐务监掣等职。为官期间，他坚守本心、清正廉明，体恤百姓疾苦，处事刚正不阿，从不攀附权贵、迎合官场陋习。在盐务任上，他秉公执法、整治乱象，杜绝贪私舞弊，深得百姓拥戴。但清代中期官场腐败昏暗，正直之士难以立足，高凤翰不愿同流合污，始终坚守文人风骨，故而屡遭排挤、无端猜忌，仕途始终郁郁不得志。数年官场沉浮，耗尽了他的报国热忱，也让他看透仕途污浊。

乾隆二年，是高凤翰人生与艺术的重要转折点。时年五十五岁的他突发风痹重疾，右臂瘫痪失灵，彻底丧失右手创作与理事能力。仕途失意叠加身体重创，让他陷入人生绝境。历经低谷沉沦后，生性坚韧的高凤翰并未一蹶不振，反而开启自我救赎之路。他毅然弃官归隐江南，潜心钻研艺术，刻意苦练左手书画篆刻，自号“丁巳残人”“尚左生”，以残缺之躯直面人生磨难。常人遇此重创多会废艺停笔，而他逆势精进，日夜苦练，将人生的坎坷、心底的郁结、生命的感悟尽数融入笔墨之间。他在寓居扬州的十余年间，高凤翰深耕艺坛，与郑板桥、金农等扬州名士交游唱和、切磋技艺，成为扬州画派的中坚力量。彼时扬州商业繁荣、文风鼎盛，新旧画派交融碰撞，高凤翰摒弃当时画坛僵化摹古的陋习，以革新笔墨打破桎梏，开启写意书画新风，为清代画坛注入鲜活活力。郑板桥说他的画是：“睡后醒龙才伸爪，抓破南山一片青”。郑板桥还曾模仿高的笔法，想不到极受藏家的青睐。

晚年的高凤翰年事渐高、体弱多病，生活清贫淡泊，却始终潜心艺事、初心不改。五十九岁时，他辞别江南，归乡胶州，闭门潜心创作、整理诗文典籍，淡泊度日。乾隆十四年，六十六岁的高凤翰安然离世，走完跌宕而璀璨的一生。纵观其一生，少年有才却功名迟暮，为官清正却仕途坎坷，中年残臂却艺道大成。人生的磨难未曾消磨其风骨，反而淬炼其笔墨、升华其心境。

尤值得一提的是：弃官从艺、左笔创作的岁月，成就了高凤翰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早年右手创作时，其书画温润雅致、工整清秀，承袭传统文人画的气韵；改用左手创作后，笔墨挣脱法度束缚，褪去雕琢匠气，愈发苍劲古朴、肆意洒脱，兼具宋人山水的雄浑气韵与元人笔墨的静逸空灵。他山水、花卉、人物皆精，作画不刻意摹古，注重师法自然、直抒胸臆，笔下花木生机盎然，山水意境悠远，笔墨间尽是旷达磊落之气。其书法篆刻亦造诣精深，左笔书法笔画拗拙遒劲、章法错落随性，筋骨凛然，尤其是隶书和行草，隶书从衡方、鲁峻、郑固一类汉碑中脱胎，笔画粗细不—，笔锋或藏或露，有汉之韵味，雄浑朴茂，又汇入新意，毫无矫揉造作之态；行草不加雕琢，有圆劲飞动，质朴自然的风神。他的篆刻古朴厚重、章法精妙，自成一派。《续印人传》中说他，“究心缪篆印章，全法秦汉，苍古朴茂”。

他曾刻“丁巳残人”“残道人”“左臂”等印，他不回避自己的残疾，反而屡次将“残”入印，说明他具有正视现实，不畏困难的勇气，这几方印章是他右手病残以后所治，和他的“左书”一样，敢于用刀，全以气胜，仿佛在不经意间，就已经刀落印成。他的诗文质朴真挚、寄意深远，多咏山川风物、抒人生感慨，收录于《击林集》《湖海集》《岫云集》等作品集，文字间尽显文人风骨与家国情怀。高凤翰还深谙制砚之道，藏砚、琢砚、铭砚样样精通，据悉藏砚多至千余方，他很喜欢刻砚铭，自刻砚铭165方，所制砚台形制雅致、铭文隽永，兼具实用与艺术价值。为了纪念和弘扬高凤翰的艺术，胶东市政府在他的故乡建有高凤翰纪念馆。传世作品有《秋山读书图》《层雪炼香图》《寒鸦图》等。著有《南阜山人诗集》《砚史》等书。

高凤翰生前名声就很大，在扬州卖画也很受买家的欢迎，据好友郑板桥估计：当时的金农、高翔、李鳝、高凤翰和他自己，每年笔润达千金，至少也有数百金。可惜，高氏病缠身，开支颇大，所以生活仍十分拮据。高凤翰去世后，郑板桥等同期书画名家对他艺术的高度认可，为他死后作品的流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同时，诸多美术史文献收录高凤翰书画，为后世市场价值奠定了学术基础。

九十年代后，随着国内艺术品拍卖的兴起，高凤翰的作品时有在拍卖场上亮相。1996年高凤翰的《草书6开册》在翰海拍卖会上以2.2万元成交，同年《山寺悬瀑图》被翰海拍至13.2万元。以后，高的作品价格呈稳步攀升的态势。2001年《花卉8开册》在翰海拍卖会上以27.5万元成交。2010年《牡丹图》手卷被中国嘉德拍至705.6万元，价格突破了7百万元。2011年《偶然寄意册》在北京匡时国际获价713万元。2012年高凤翰1724年作的《偶然寄意12开册》在中国嘉德颇引人注目，该件作品估价仅15—20万元，上拍后此作受到众多藏家的青睐和追捧，不少藏家你争我夺，互不相让，最后被一买家以高达471.5万元收入囊中，高出估价高端23倍，令藏家惊叹不已。

2020年高凤翰 1727年作《八影图八开册》被北京保利推出，该件作品构思绝妙，用色清雅，又不乏精神。其“影”静逸之气跃然纸上。上拍后受到众多藏家追逐，最后以977.5万元成交，创下其作品市场最高价。

近几年，由于艺术市场疲软，买气不足，故藏家一般不肯轻易抛出高凤翰的精品，导致市场很难见到他的精品。高凤翰的书法也有不俗的市场表现，如高凤翰《隶书十二言联》在2024年顶天国际以253万元成交；高凤翰 1738年作《草书江上行册（二十四开）》在2025年华艺国际以138万元成交；同年中贸圣佳还觅到了高凤翰铭端石鹅形砚，成交价高达149.5万元。

从市场行情看，高凤翰作品比郑板桥、金农、华新罗低，与李鳝、李方膺等差不多，需要指出的是：高凤翰的左笔书画独步清代，诗书画印砚五艺兼通，他革新写意画风，滋养后世艺坛，特别是作品历经百年岁月沉淀，依旧熠熠生辉，为后世所敬仰。所以，他的书画值得后人重视和关注。

注：文中图片来自网络和拍卖图录

2026年7月23日写于上海五栖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