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北京画院是新中国成立最早、规模最大的专业画院，一直致力于艺术人才的培养。历经几代人薪火相传，依托雄厚的画家资源，以画家工作室为主，建立了独特的师徒相授的教学模式。多年来，北京画院研修班为全国各地培养了众多优秀的艺术人才。《北京画院精品艺术课》通过直播形式，让您对北京画院工作室的教学有更加直观深入的了解。本期我们一起走进艺术家徐卫国的工作室。

艺术家 徐卫国

探讨中国山水画中的笔墨表现问题，绕不开对笔墨整体的认识。从魏晋到元代，笔墨的功能与内涵不断升华，从单纯的描摹工具转化为排遣内心感受、表达主观情绪的载体，确立了笔墨独立的审美价值。这种由技入道、由物及心的演变脉络，不仅构成了中国画的传统根基，也为后世留下了无尽的探索空间。

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我们应该如何跨越时空，真正理解古人笔墨背后的生成逻辑，并将其转化为表现当代生活的语言？北京画院画家徐卫国结合多年的教学与创作实践，对其进行了解析。他指出，笔墨的学习不应止步于表面的技法临摹，更在于认知的提升与眼界的开阔。从理解古人“如何用笔墨解决问题”，到面对真山真水时的“取舍与转化”，再到应对数字图像时代的挑战，让笔墨在当代语境中继续发声。

本期课程，徐卫国从临摹、写生、创作三个维度层层递进：追溯历史上笔墨风格的演变与审美的核心价值，解析如何将眼前的“视觉真实”转化为纸上的“笔墨表现”，并探讨在城市景观与现代语境下，如何实现笔墨的当代表达与精神传承。

【北京画院精品艺术课】徐卫国：理解与提高山水画创作中的笔墨表现

44708浏览直播时间：2025-10-11 14:51:01

视频：直播回放链接

师生对谈内容

（根据课堂中师生对谈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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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在学习和理解传统山水画笔墨规律的过程中，您经历了怎样一个“循序渐进”的阶段？

徐卫国：当下学习山水画，临摹仍是首要途径。如今高清图像资源丰富，面对海量古画，穷尽式临摹是不现实的。必须改变“死临”的笨办法，做到有所取舍。在理解的基础上，把古人优秀的笔墨继承下来、化为己用，进行创作。

在我的创作中，我不会刻意营造“古意”。因为我们与古人所处的时代环境、认知观念不同。一味追求古意，或许表面上看起来“正宗”，但并不符合当下的语境。当然，吸收古人的精华是必需的，中国画的基因和血脉必须传承。前些年画坛强调“正本清源”，讲究笔墨的文脉气场，是为了回归中国画的本质。但在继承本质的同时，我们还需要创新，需要继续往前走，画出与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徐卫国 《塬上秋歌》

330×190cm 2026年

学生：临摹古画时，如何从表面的技法模仿，转化为对古人“如何用笔墨解决问题”的理解？

徐卫国：很多学员的临摹作品往往形似而神不似，原因在于只看到了表面的笔触，而没有深入理解画家当时的创作过程。我们不仅要临摹画作的图像，更要揣摩其作画的步骤，甚至是运笔的动作、水墨的配比以及笔锋干湿浓淡的变化。依循其创作规律去探索，就能进入更深层次的学习。一旦掌握了这些内在规律并加以运用，我们在创作时便能既继承前人的精华，又展现个人的面貌。这样的临摹才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笔墨的脉络非常清晰。在元代，文人画更注重主观感受，笔墨成为内心情感表达的工具。这与画家以画作来排遣心中情绪、追随内心感受密切相关，笔墨的主观性愈发凸显，从而形成独立的审美价值。笔墨所表现出的画作格调，与画家本身的人生阅历与情绪一致。不同画家的笔墨风格各不相同，所衍生的技法自然也不尽相同。在学习山水画时，我们通常从临摹和技法入手。最初学习往往落在纸面上的笔墨痕迹，还要理解画家本人的成长脉络，清楚他们为何会这样表达。临摹是为了学习一种艺术语言。笔墨只是一种承载表达的形式，只有先掌握了这门语言，才能实现真正的表达。

笔墨传承了千年，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何为“好笔墨”、何为“坏笔墨”？众说纷纭，但其中贯穿着共同的规律与审美标准，是我们需要掌握的。对于学习者而言，或许你暂时还无法企及笔墨的最高境界，但首先必须知道什么是“不好的笔墨”，在创作中规避。在此基础上，我们才能更好的去探寻笔墨背后更深层次的内涵，去追求更高的格调、气象与意象。

徐卫国 《林泉高致图》

137×68cm 2019年

学生：在您看来，要想真正掌握笔墨的规律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笔墨语言，学习过程中需要着重培养哪些方面的意识和能力？

徐卫国：我觉得还是要从“理解”上下功夫。中国画的审美比较抽象，什么是格调高，什么是俗，什么是雅？都需要你去用心体会。体会的首要前提，是具备足够多的知识储备和开阔的眼界。你看得多了，对古人和作品的理解深了，鉴赏能力自然就会提高。画画，首先要提高的就是眼界和鉴赏力。只有理解和认识先提高了，才能落到我们的纸上；其次是“动手层面的问题”。在临摹和创作中要多看多读，不拘泥于一家一派，要理解别人的作品好在哪里。当真正落笔时，我们才会清楚哪种画法最适合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去不断探索和完善，你的作品才能取得进步。所以归根结底，主要还是先从认知方面来提升。

徐卫国 《太行秋韵》

500×190cm 2018年

徐卫国 《江山如此多娇》

193×106cm 2018年

学生：在写生时，您如何处理眼中“真实结构”与中国画传统笔墨语言中“规律”的关系？如何通过皴、擦、点、染等的组合与叠加实现从“视觉真实”到“笔墨表现”的有效转化？

徐卫国：在山水画创作中，写生非常重要。面对同样的真山真水，每个人画出来的面貌却各不相同。这取决于画家的认知理解，以及笔墨语言的差异。这里涉及到 “转化”的问题：如何用中国画的笔墨语言去表达你的所见，更重要的是表达你的感受。

写生是一个取舍的过程。下笔前必须有个大致的思路，我们要表达什么、忽略什么，不能像照相机一样全盘照搬，需要主观处理，甚至透视关系、物理位置都可以打破重组，主要是把你的感受和所描绘物象的主要特点画出来。

“笔墨”是“笔”和“墨”两个概念的结合。中国画的造型靠“线”来表达，而且 “线”的概念非常宽泛，用笔的方法也很丰富。

笔墨的表现性是用笔墨自身的特点去契合客观对象的特征。在不经意间，利用宣纸、笔和墨之间相互的作用，形成自然的效果。笔墨中很多东西是妙手偶得的，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刻意造作出来的。

线条本身是有审美价值。一根线条美不美，不仅在于它塑造的形体准不准，更在于它从落笔、起承转合到收笔的整个过程中，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就是一种极具美感的存在。

徐卫国 《窗含云山》

160×70cm 2021年

徐卫国 《烟岚耸翠》

175×200cm 2025年

学生：在培养“将眼前山水转化为笔墨表现”的能力时，我们最需在哪些环节进行训练？

徐卫国：古人通过观察、提炼出一套规律与范式。我们通过临摹，掌握了这些规律，创作时就可以融会贯通。

中国画是一种主观的艺术，画到一定程度，我们其实不需要过多受制于客观物象的物理结构与形状。山石、树木、云水，仅仅是我们表达的依托。笔墨的核心，就是把笔、墨以及宣纸的特性发挥到极致，将更多的精力专注于笔墨效果的呈现。熟练掌握技法后，你就可以不受形体的束缚，甚至打乱空间布局，自由地将你想表达的意境实现在画面上。

从临摹转向面对真山真水写生，往往需要一个过渡。刚开始面对实景，会有些无从下手。这就需要我们进行取舍，要透过表面植被，理解山石的内在结构，并加以提炼。有些地方可以一笔带过，有些需要仔细表现。仔细表现，不是为了画得逼真，而是为了把那一块的“笔墨”玩得有意思、有味道。深入刻画的过程，是调整画面笔墨效果和表现力的过程。

除了取舍，我们还要注意画面感与构图。写生时，你甚至可以脱离眼前的客观对象。写生对象是为你的创作服务的，需要时借鉴，不需要时完全可以抛开。最终大家评价一件作品，不是看你画得“像不像”某地，而是看这件作品本身。

这里还需要强调笔墨的痕迹。传统山水画中的皴、擦、点、染等都是痕迹，加上浓、淡、干、湿等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渗化的冲突与融合。将笔墨与你需要表达的环境、空间、物象结合起来，是一个画的过程，也是一个理解的过程。

徐卫国 《依山傍水得闲居》

68×68cm 2020年

徐卫国 《江岸人家》

68×68cm 2019年

学生：您刚才提到取舍，但很多时候这个“度”很难把握，总是不自觉地画多。

徐卫国：这是很多学员常陷入的误区，会死“抠”结构，一遍遍地去积墨。原本很空灵、简练的画面，最后越画越死、越画越满。总觉得没表达够，还要接着画，结果反而把一张画给画坏了。

画画绝不是填满，到了一定程度一定要懂得“做减法”，不仅在形式上对画面内容做删减，更要理解笔墨的表现力。多画一笔嫌多，少画一笔嫌少，一定要恰到好处。把灵感和最想表达的内容，在瞬间恰当的表现出来。这个“度”的把握，需要长期的训练，随着你鉴赏品味的提升、认知水平的提高，画自然就会跟着提高。

徐卫国 《云岫叠泉》

68×137cm 2026年

学生：当我们面对当今城市中前人没有表现的物象时，传统皴法、树法、云水法如何转化，才能更好的回应今天的新景观？

徐卫国：“笔墨当随时代”不仅指笔墨语言自身的演化，也包含每个时代所要表达的内容在不断变化。比如城市中高楼大厦等现代建筑，已成为当代山水画，尤其是主题创作中不可回避的表现对象。

面对这些古人未曾画过的物象，直接套用传统程式是行不通的，需要画家自己去探索。当代很多优秀的城市山水作品，无论面貌如何创新，其实内在的笔墨规律是一脉相承的。

在创作时，要“大胆落笔，小心收拾”，落笔的时候要在一种轻松的、自由的状态下果断下笔，把主观感受和情绪先呈现在纸上，之后再慢慢收拾，做到松紧有度、张弛结合。

学习山水画，在临摹阶段可以胆子小一点，但在创作阶段，要想法多一点，敢于突破，不能机械地重复传统。

徐卫国 《一溪秋水出林泉》

68×137cm 2020年

学生：大写意、纯抽象、装置化山水在当代展览中越来越常见，我们如何让抽象化的笔墨仍能携带山川气息？

徐卫国：现在的中国画发展得包罗万象，形态丰富多样。很多抽象山水结合了西方审美的图式与概念，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拓宽甚至脱离了传统山水画的固有范畴。

但为什么这样的作品，大家一眼看去依然承认它是“中国画”？首先，它依然是在宣纸上用笔和墨生发出来的。尽管现在的创作边界非常宽泛，色彩丰富，甚至不局限于传统的国画颜料。其次，意向性山水打破了时空的结构、透视关系，给人更自由的状态，不再拘泥于画具体的树、石头。在这个过程中，画家可能会尝试各种特殊效果。但无论形态怎么变，中国画中主观的“写”不能丢。

徐卫国 《鱼隐图》

68×137cm 2026年

学生：在数字时代，图像处理技术可以模拟诸多视觉效果。我们在笔墨中留存什么，才能证明它是“中国山水”而非数字图像的滤镜？

徐卫国：现在很多学生会用AI软件去整合信息、生成图像，视觉处理能力确实很强，但一看就知道那是AI，跟人画的不同。为什么？

我认为，中国画是痕迹的艺术。它有特定的条件，是在宣纸上通过笔和墨相互作用产生的痕迹。AI图像可以作为画家的辅助工具，无法替代真实的笔墨触感。画中要体现笔墨，要有线条，要“见笔”。无论是画树、画房子还是勾勒山石轮廓，线条的力度、节奏和变化必须留在纸上，不能在反复渲染中被破坏掉。如果一幅画让人看不见用笔的痕迹，那就失去了“笔墨”的价值。

此外，艺术的本质首先是为画家本身服务的，画家的第一个观众永远是自己。只有用真实的笔墨抒发打动了自己，才谈得上去打动别人。

艺术创作是一种寂寞之道。我们作画的初衷，不是为了迎合大众、刻意让人理解或接受；最终被大众接受，只是你完成真实的自我表达后，自然形成的一种结果。这种带着生命体温的情感倾注，是AI无法替代的。

徐卫国 《黄河湾》

145×175cm 2021年

徐卫国 《河川人家》

90×180cm 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