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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观察 | “繁天录”:中国动画百年中嬗变的英雄形象

2026-07-25 10:41:25 裴刚 

  繁天之下,你我皆是自己的光。

  2026年7月10日至9月6日,“繁天录——中国动画英雄潮流特展”由浙江美术馆与中国美术学院共同主办,在4、5、6三大展厅呈现四个板块、近600件实物与数字展品,完成了中国动画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次精神测绘。从1941年《铁扇公主》的手稿残页,到追光动画《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的数字剧照,时间跨度超过八十年。这不是一场怀旧的拼盘,而是一次有意识的文明回望——以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为容器,将散落在百年光影中的英雄魂魄重新聚拢,让它们在同一个时空中彼此凝视、互相叩问。

  “繁天录”,满天的星星,英雄谱系,一代一代。满天繁星哪颗最亮?策展人把西游、封神、众生、追光四个板块码得整整齐齐,从1941到2026,俨然一部动画英雄史。历史的起承转合,脉络分明。可真正的英雄从来不在脉络里——孙悟空横空出世,哪儿来的起承转合?哪吒那一剑,是历史能预料的吗?

  这不是一场常规的动画回顾展。它试图做一件更有野心的事:在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里,为中国动画近百年的英雄谱系筑一座精神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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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板块,一部英雄史

  “繁天录”的叙事逻辑以“西游谱”“封神谱”“众生谱”“追光谱”四个板块展开,看似是题材的分类,实则是英雄叙事的四次精神转向——从神佛到凡人,从民族寓言到个体命运,从手绘的体温到数字的冷光。每一次转向,都是一代人精神世界的投影。这个判断并非故作惊人之语。中国动画百年历程中,英雄形象始终是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而“繁天录”的价值正在于:它不仅呈现了英雄形象的演变,更揭示了这种演变背后的文化主体性建构逻辑。从1941年《铁扇公主》的手稿残页,到即将上映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的剧照,时间跨度超过八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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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策展人以“孙悟空”这一形象串联起整条脉络。这个选择耐人寻味——在中国动画的谱系中,恐怕没有第二个形象能如此自如地穿行于不同时代、不同美学范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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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光大戏院《铁扇公主》海报 1941年

  “西游谱”的起点是1941年。展柜里那张国光大戏院《铁扇公主》的海报已经泛黄,边角的毛边显现沧桑历程。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代,万氏兄弟在炮火中完成了这部亚洲首部动画长片。二十年后,《大闹天宫》问世,这是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长片,其纯手绘工艺代表了当时中国动画的最高水平。严定宪修改过无数遍的分镜稿静静躺在展柜里——那位身穿虎皮裙、脚踏黑靴的齐天大圣,最初从张光宇的笔下诞生,又经过严定宪一次次调整动作、打磨神态,最终从戏曲演员的身段里走到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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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封神谱”的核心是哪吒。1979年《哪吒闹海》中“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场景,是中国动画史上最悲怆的瞬间之一。展柜前总是围着最多的人。观众看到的不仅是成品,更是创作的过程——动画师常光希用尺子比着自己的脖子,仰躺在地上模拟死亡姿态;林文肖为表现生命流逝的刹那,盯着一缕发丝的骤立与垂落琢磨了三天。在没有电脑技术的年代,摄影师通过十二张莲花的画片与多重曝光的手段,为哪吒的复生重塑了神圣的光环。作曲家金复载在曾侯乙墓编钟发掘后,实地录制单个音符,开创性地将编钟的声音加入电影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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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众生谱”则打开了更宽广的视野。1983年《天书奇谭》的分镜稿里,蛋生从蛋壳里蹦出的动态被拆解成几十张小图。这部影片打破了非黑即白的叙事逻辑,让每个角色都有了“人性的褶皱”。1999年《宝莲灯》的画稿旁标注着一段历史: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孤注一掷,最终斩获当年国产电影票房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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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追光谱”指向当下与未来。2013年追光动画在北京成立,十余年间从《小门神》到《白蛇:缘起》,从《长安三万里》到《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这一板块的展陈方式也迥异于前三个板块——大屏幕、数字渲染、沉浸式体验,与手稿时代的“手工感”形成鲜明对照。

  英雄叙事的百年嬗变从“神猴”到“小猪妖”

  中国动画百年历程中,英雄形象始终是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但如果细察这四个板块,真正耐人寻味的是英雄定义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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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定宪等绘《大闹天宫》连环画手稿 杭州中国动漫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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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定宪等绘《大闹天宫》连环画手稿 杭州中国动漫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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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定宪等绘《大闹天宫》连环画手稿 杭州中国动漫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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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定宪等绘《大闹天宫》连环画手稿 杭州中国动漫博物馆藏

  1941年的孙悟空是“以笔为枪”的民族寓言。1965年的孙悟空是“金猴奋起”的时代强音。1979年的哪吒以自刎叩问个体命运与时代桎梏。到了2023年的《长安三万里》,英雄已不再是腾云驾雾的神佛,而是诗仙与挚友数十载的情谊。再到2025年的《浪浪山小妖怪》——英雄成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妖怪,在平凡中追求不凡。

  这条线索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转向:英雄从神坛走下来,走进了普通人的身体里。展览的官方表述将其概括为“从腾云驾雾的神佛变成了在命运缝隙中挺身而出的凡人”。

  这一转向并非孤例。在全球范围内,超级英雄叙事也在经历类似的“去神格化”。但中国动画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英雄谱系始终与民族国家叙事深度绑定——从抗战烽火中的《铁扇公主》,到改革开放初年的《哪吒闹海》,再到今天的“国潮”复兴。英雄形象的每一次嬗变,都是一代人精神世界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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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闹海》角色动态手稿;铅笔画;1979年;空藏动漫资料馆藏品;尺寸:314x260 材质:动画定位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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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闹海》李靖表情参考图;蓝晒稿影印件;造型原作:张仃;造型定稿:阎善春;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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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闹海》哪吒表情参考图;蓝晒稿影印件;造型原作:张仃,造型定稿:黄炜;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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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闹海》太乙真人表情参考图;蓝晒稿影印件;造型原作:张仃;造型定稿:黄炜;1978年

  两种创作时代的并置

  “繁天录”最有意味的展陈设计,或许不是四个板块的内容划分,而是手稿的体温与数字的冷光,两种创作时代的并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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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在“西游谱”和“封神谱”的展柜里,是严定宪的手稿、张仃的造型稿、常光希的分镜——铅笔的痕迹、涂改的印记、赛璐珞上褪色的颜料。每一张纸都带着创作者的体温。观众能看见思考的过程、犹豫的痕迹、反复修改的挣扎。

  而在“追光谱”的展厅里,是数字渲染的剧照、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CG画面。精致,流畅,无懈可击——但也失去了手稿那种“未完成”的魅力。

  这不是厚古薄今的判断。两种创作方式各有其时代语境和历史价值。但作为一个观察者,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展厅里,驻足手稿展柜前最久的,往往是中年以上的观众;而围着数字屏幕拍照的,则多是年轻人。两代人的动画记忆,在同一个展厅里形成了有趣的代际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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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电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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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三万里》电影剧照

  一次有意味的策展实验

  浙江美术馆开馆十余年来,始终致力梳理民族文化的视觉基因与精神谱系。“繁天录”是这条求索路上的又一次凝望。

  但将动画引入美术馆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讨论的策展命题。动画长期被视为“大众文化”或“童年记忆”,与美术馆所代表的“精英艺术”之间存在某种不言自明的区隔。“繁天录”试图打破这种区隔——它论证的是:动画不仅是人类的童年记忆,更是民族以镜鉴己、缔造传奇的别样表达。

  从展陈效果看,这种论证是有说服力的。当《大闹天宫》的分镜稿与《哪吒闹海》的蓝晒稿并置在美术馆的展柜中,它们获得的不是“大众文化”的标签,而是“美术遗产”的身份。手稿的线条、色彩的层次、构图的推敲——这些原本属于动画制作流程内部的“幕后工作”,在美术馆的语境中被重新编码为可供审美的视觉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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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展览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副题:“潮流特展”。当哪吒以盲盒形态成为掌心可触的陪伴,当浪浪山的小猪妖从银幕跃入毛绒玩偶的柔软怀抱,“英雄”正在以“潮流”之名重回生活。这或许是美术馆面对“Z世代”观众的一种策略性妥协,也可能是一种主动的媒介融合——让经典动画形象与潮流文化碰撞,既是文化记忆的当代激活,也是英雄精神在新时代语境中的创新性延续。

  “繁天录”最终想说的或许是一句话:繁星满天,英雄留名。但比“留名”更重要的,是那些“幕后英雄”——熬夜勾勒分镜的导演、笔下稿件褪色的美术师、一帧帧反复修改的原画师。他们在银幕之外,用另一种方式诠释了“英雄”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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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结语:英雄没有退场。退场的是我们对英雄的那种、近乎虔诚的相信。现在我们把英雄揣进口袋里,摆在书架上,随手把玩。没有不好,只是不一样了。

  繁天录,录的是英雄,其实也是我们自己的影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梦,梦做得久了,就忘了那是梦。不知道再过六十年,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英雄”。

  走进“繁天录”,是与英雄重逢。走出“繁天录”,是与自己相见。在文化主体性重构的今天,展览不仅回望了来路,更指向了未来。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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