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扎根黑土地:常树森四十余年的工笔深耕路
2026-07-27 11:36:35 未知
在当代中国工笔画坛,常树森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从1984年第一次带着作品走进第六届全国美展的展厅,到2025年推出《耕云伴鹤》《寰宇晨鸣》等晚年力作,这位土生土长的东北画家,用四十余年的时间,走出了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创作道路。他没有跟风追逐过艺术圈的各种潮流,也没有靠投机炒作博取虚名,只是攥着一支毛笔,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笔下的牛、鸡、马与乡野风物上,最终成了业内公认的“当代工笔写牛第一人”,也成了连接传统工笔正脉与当代乡土表达的关键人物。
1954年,常树森出生在辽宁沈阳,东北黑土地的厚重气息,从他童年起就浸进了骨子里。年轻时他考入鲁迅美术学院国画系,系统接受了学院派的绘画训练,打下了扎实的造型功底。但真正影响他一生创作选择的,不是画室里的临摹,而是早年扎根基层的生活经历。那些年他常往乡下跑,蹲在田埂边看农户赶着耕牛翻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公鸡带着鸡群踱步,在旷野里看骏马迎着风奔跑,这些鲜活的生命场景,不是书本里的标本,是带着泥土温度、沾着草屑露水的真实日常。他看着耕牛在地里耗尽力气,看着农户把一年的收成扛在肩上,慢慢读懂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刻在骨子里的踏实与坚韧——而这些品质,恰恰都藏在那些默默劳作的生灵身上。
从鲁美毕业之后,常树森迎来了一段很多画家求都求不来的特殊经历:他先后担任沈阳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张氏帅府博物馆副馆长。在文博机构任职的那些年,他不用像普通创作者那样对着印刷品揣摩古画,而是能直接走到展柜前,近距离观摩唐宋元明的名家真迹。他一遍遍翻看院藏的历代工笔精品,对着古人的线条与晕染反复琢磨,把唐宋院体画里“以形写神、随类赋彩”的精髓一点点揉进自己的笔墨里。旁人只看到他后来的画线条细劲流畅,晕染浑然天成,却不知道那些年他在故宫的画室里,临过多少古画,研过多少墨块,把传统工笔的法度刻进了自己的创作习惯里。这段文博经历,也让他跳出了普通画家只盯着“画技”的局限,开始从整个中国美术史的脉络里,思考工笔画该往哪里走。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工笔画坛正处在一个新旧碰撞的阶段:一部分创作者沉迷于技法的堆砌,画出来的东西精细却死板,满纸匠气没有灵魂;另一部分人急于求新,把传统的笔墨根基全丢掉,硬套西方的现代艺术概念,画出来的作品空有形式,和中国观众的情感完全脱节。常树森在这个节点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不往这两条偏路上靠,而是转身回到自己最熟悉的东北乡土,把田埂上的耕牛、篱边的雄鸡、旷野的骏马当成自己的核心创作题材,要给传统工笔找一条贴着大地、连着人心的新路。
1984年,他带着作品《生活的旋律》入选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第一次站到了全国性的美术舞台上,让业内注意到这个从东北走出来的年轻工笔画家。之后的十几年里,他的创作进入了爆发期:1989年《惊春》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这幅以雄鸡为主题的作品,后来被收录进《百年中国画》名录,成了当代工笔花鸟的经典之作;1991年《白山黑水》入选中国美协主办的“纪念九一八事变六十周年”中国画大展,同年《晨歌》入选中国当代工笔画第二届大展;1994年,他的创作迎来了第一个巅峰——《山巅》《北方的牛》两幅作品同时入选第八届全国美展,其中《北方的牛》直接拿下了这一届全国美展的优秀作品奖,之后又斩获文化部“群星奖”金奖,这是当时中国政府颁发的文艺类最高奖项之一。
《北方的牛》这幅作品,常树森前前后后磨了三年才完成。他没有画传统《五牛图》里那种姿态闲散的牛,而是把二十四头耕牛放在了东北冬日的雪原上,每一头牛的姿态、神情都完全不一样,对应着二十四节气的生命节律。为了把牛的皮毛画得逼真,他独创了“七矾九染”的技法,把山水皴法融入走兽的塑造里,一遍一遍晕染,让牛毛根根分明,却又完全不显得细碎生硬。他还在牛群的背景里藏了个细节:牛的眼睛里隐约映出拖拉机的影子,把传统农耕文明和新时代的农业发展悄悄连在了一起。当时著名美术评论家夏硕琦看完这幅画,直接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说它和唐代韩滉的《五牛图》一脉相承,却又完成了从写意到精工传神的突破,完全没有西方超写实的冰冷感,每一笔里都藏着中国人对牛的特殊情感。老一代鉴赏家杨仁恺看到他的牛画,当场提笔写下评语,说当代画工笔牛的人里,常树森的作品最为精妙,坚持走下去,未来完全有机会超越古人。
从那之后,常树森的名字彻底和“工笔牛”绑定在了一起,但他没有躺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吃老本。1999年,他带着《高原的云》入选第九届全国美展,把画牛的视野从东北黑土地拓展到了雪域高原,笔下的牦牛在云层下站着,把高原的苍茫辽阔完全托了出来;2000年《归途》拿下东北三省国画展大奖,还入选了全国工笔画大展,画面里归家的牛群踩着夕阳走在土路上,满是烟火气的温暖。算下来,从第六届到第九届全国美展,他一届都没落下,前后十三次入选由文化部、中国美协主办的全国性大展,这份履历在当代工笔画家里,少有人能比得上。
进入21世纪之后,常树森的创作越来越从容,题材也慢慢铺展开来,不再局限于牛这一个品类。2012年他推出的骏马主题作品《天行健》,把他对“风骨”的理解完全画了出来,后来这幅作品在拍卖场上拍出了582万的高价,创下了他个人作品的成交纪录,也证明了市场对他全方位创作能力的认可。之后的十几年里,他的新作不断问世:2019年《金秋香巴拉》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展辽宁展区,用细腻的笔触画出了雪域秋天的圣洁安宁;2021年的《故乡》《夏日荷香》,一个把对东北故土的眷恋画得沉厚动人,一个用淡墨晕染出荷塘的清雅,让观众看到他除了画走兽,画花鸟水景同样功力深厚;2022年《丘壑寄怀抱》把工笔的精细和山水的开阔结合起来,借山河景致抒发自己藏在心里的高远志向;2023年《爱在黑土地》更是把他对东北这片土地的全部热爱都揉进了笔墨里,笔触沉厚苍劲,看一眼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土地力量。
到了2025年,年过七旬的常树森,创作状态反而进入了又一个黄金期,接连拿出了好几幅足以代表他晚年最高水平的作品。《耕云伴鹤》把他最擅长的牛和鹤两个意象结合在一起,孤牛站在危石上稳稳立着,群鹤在云间盘旋飞舞,一沉一浮,一实一虚,完全没有了早年创作时对技法的刻意追求,工笔的精细和写意的洒脱完全融在了一起,把“扎根大地、心向高远”的东方人生哲思藏进了画面里。另一幅《寰宇晨鸣》,则是他雄鸡题材的巅峰之作,雄鸡站在高处振羽长鸣,背景是破晓的辽阔天宇,完全跳出了传统雄鸡画只讲“吉祥寓意”的俗套,把一种“一啼破晓、寰宇清明”的浩然气完全托了出来。同年推出的《云天鸣晓》,更是直接突破了传统花鸟的创作范式,成了当代工笔雄鸡题材探索“当代性表达”的标杆作品。
很多人说常树森的画“好认”,这种辨识度不是靠某个猎奇的符号堆出来的,是他几十年慢慢磨出来的个人风格。他取法唐宋工笔的正脉,又不被古法捆住手脚,还巧妙融入了西画的解剖学原理,笔下的生灵造型精准,结构完全符合自然规律,却又从来没有丢掉东方绘画的神韵。他画牛,线条细得几乎要融进牛的皮毛里,晕染出来的质感让你伸手就想摸;他画雄鸡,翎毛的层次一层叠着一层,却完全不显得杂乱,每一根羽毛里都藏着精气神;他画背景的云、旷野的风、远处的山,用写意的笔法轻轻带过,和主体的工笔生灵形成强烈的虚实对比,一下子就把画面的空间拉开了。别人画工笔,很容易画得满、画得死,他却能做到“精工而不刻板,细腻却有苍茫气”,让你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他画里的那片旷野。
除了创作本身,常树森这些年在美术教育和文化传播上也花了不少心思。他先后被聘为辽宁科技学院兼职教授、沈阳工学院终身教授,把自己几十年的创作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学生。他的很多作品被编进了国内各大艺术院校的教材,成了工笔教学里的经典范例。从2001年开始,他的作品就陆续登上香港佳士得、北京翰海、北京保利这些国内国际顶级拍卖行的拍场,成交价格常年稳步上涨,从来没有靠炒作出现过大起大落,是业内公认的学术价值和市场价值双在线的画家。他的几百幅作品被国内外的博物馆、资深藏家收藏,2016年还在美国洛杉矶举办了个人工笔动物花鸟画展,把中国当代工笔的独特魅力带到了海外观众面前。
如今回头看常树森的整个艺术生涯,你会发现他走的路一点都不“讨巧”。别人几年就能攒出一批作品办个展,他磨一幅《北方的牛》就花了三年;别人忙着追潮流换风格,他攥着牛、鸡、马这几个题材,一扎就是四十多年。他没有把工笔画当成炫技的工具,也没有把创作当成博眼球的手段,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黑土地上,把自己见过的生灵、爱过的土地、读懂的品格,一笔一笔画进纸里。他开创的新乡土主义工笔,不是把乡土当成猎奇的符号,而是让田埂边的普通生灵,成了承载中国人坚韧品格、乡土情怀的载体,让传统工笔从过去文人书斋里的小众雅玩,变成了能走进普通人心里、连着大地温度的艺术。对常树森来说,画笔从来不是用来追名逐利的工具,是他和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对话的方式——他画了一辈子牛,其实自己就像笔下的那些牛,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在工笔画的园地里默默耕耘了一辈子,最终走出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宽阔道路。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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