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口神遇洪谷子

程大利

济源五龙口，太行余脉。山皆顽石，泉流其间，泠泠然有太古声。予年八十有一，策杖来此，欲寻荆公故迹。

山半有洞，仰吻苍天，泉自其喉出，一线银绡，挂于苍壁，下分三段，各具神采。近两股溅珠跳雪，凉气袭人。予循流而下，但见：清若凝脂，疾如奔马，曲处作回风之舞，直处发碎玉之声。掬饮之，沁腑，暑消。水底碎石历历，游鳞倏忽。此泉之妙，非画莫能传。于是展册，记下一时之兴。

仰观，一石横空，中空若象鼻。洞天古道，碎石嶙峋。恍惚间，见一青袍老者，骑黑驴，自山缝中来。驴蹄嗒嗒，行且观，观且默，余走至近处，乃洪谷子也。其《匡庐图》所绘石壁正是眼前诸峰。一阵山风过，夫子无踪，始知幻觉然。

予亦坐石观景，至午后，“坐忘苦不足”，始知“山川我所有”谈何容易。荆公忘我，予不能也。作画五十载，至八十方悟“思”“景”——非目观，乃心印；非摹写，乃化生。

日暮，泉声愈响，山色愈深。归途过一台，突兀若削，阔不足丈，临空而立。登之。残阳半坠，染云为金边绣。长风鼓衣，泠然御虚。忽见云影离合处，又见青袍老翁，牵驴于云端，挥手作别，隐约西去。予拊掌默然，想吾校雠一生，行路万里，书画作伴，笔墨未辍。今见荆公，亦是果报矣。

归而记之。荆公《笔法记》有六要：气、韵、思、景、笔、墨。游山五十年，始知此言深。气者，山有呼吸，泉有脉搏。韵者，水行止合天籁，曲直疾徐，自成节奏。思者，目观形，心会神，穿石越壑而见其性。荆公坐忘者，忘己也。忘己则山入心，入心则化，化则景生。景者，非眼中之景，乃心中之景也。归而一挥，山川赴腕，现心中之景。笔非笔，心之迹；墨非墨，水之变。五十年握管，腕下有泉声。

嗟乎！六要者，当以天地之心，运天地之笔，写天地之真。千载荆公以此立，今予以此悟。当代求新求变，然舍此六要，皮之不求。画理千古，得之者，可与荆浩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