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29日，我市著名画家戴宏海创作、辽宁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全新精装本珍藏版连环画《柳毅传书》首发。这部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的连环画，在40余年间六次发表/出版，其意义早已超越作品本身。近日，戴宏海以《柳毅传书》为线索，娓娓道来一段个人艺术史，勾勒出连环画时代最后的辉煌与工笔重彩现代转型的先声。

一、连环画年代　一个少年的画家梦

黄：祝贺珍藏版《柳毅传书》第六次亮相！小时候攒压岁钱买连环画的人不少，但是能把“爱看”变成“我爱画”的却不多。当年哪一瞬间让你下定决心，也要钻进连环画创作这条长路？

戴：1949年后，国家特别提倡大众艺术，大力扶持连环画、年画的创作和出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连环画、年画代表了我国绘画艺术的最高水准。那时候，连环画、年画成了融汇各个画种的艺术载体，不管哪个画种的画家都画连环画，这似乎是当时画家作品的主要出路。

画连环画，需要很深的艺术修养，很强的造型能力、构图能力，还有把握画面的能力。我经过这一阶段连环画创作的锻炼，打下了坚实的绘画基本功。我的连环画创作根植于中国画，而中国画又受益于连环画，相辅相成。后来创作中国画，取材就广泛了，现实题材、历史题材，包括一般人望而却步的人物众多、场面复杂的主题性大题材、大画幅的创作，我都能胜任。

20世纪80年代初，我正准备告别“连坛”。时任《连环画报》主编孟庆江亲自向我约稿，让我绘制取材于唐代传奇小说《柳毅传书》的连环画。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我读过很多唐诗和典籍，临摹过很多唐代经典绘画和法帖，对大唐文化艺术特别敬仰。所以我喜欢《柳毅传书》这个题材，于是就把它作为告别连坛的关门之作，一开始就想把它画成精品，力求在作品中展现大唐雄风，为时代呼唤一种崇高的民族精神。我采用了传统工笔绢画的形式，41幅作品整整画了三年，每一幅都凝聚着心血，可谓是“幅幅皆辛苦”。

二、80年代　一位画家的色彩变革

黄：创作时，你是否有意融入了个人独特的艺术风格？

戴：《柳毅传书》最大的成功就在色彩变革上。传统工笔画色彩是根据对象的固有色来设色的，说白了就是抛开自然光和环境光的表象，只抓住物象的本质颜色来统一和对比。这种自然主义的固有色堆砌，只能造成简单的单线平涂，画面显得单调。虽然偶尔也有例外，但因为脱不开“随类赋彩”这个框框，又都采用同样的渲染技法和传统的构图习惯，画面容易雷同。所以这种施色观念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我觉得色调的设计和色彩的形式感应该突破这种束缚，要引入更多的主观色彩观念，需要借鉴和结合运用西画的色彩观察方法，甚至吸收印象派和现代流派的色彩形式观念。于是经过反复思考，我在《柳毅传书》的色彩设计上，把固有色、光源色、环境色、空间色，还有感情色、象征色等作为一个整体来综合考虑，这样就大大丰富了表现力，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比如很多海底的场景，我用蓝色作为画面基调，强化了色彩调和和单纯的美感。

在色彩变革的同时，我还重视人物塑造，着眼于精神世界和心理活动的刻画，用细腻的笔触给每个人物塑像。我着意刻画主要人物面部表情的同时，从整体构思出发，多侧面着笔，勾勒人物的动作姿态，追求人物造型的立体感。其中的打斗场面，我着力描绘丰富的人物表情和刚健有力的形体。而当描绘那些爱情场景时，我吸收了唐代人物画“丰典丽，雍容自若”的审美情趣，力求用轻盈、细腻的笔触呈现出美丽的面容、身姿、内心和情感，想营造出像抒情音乐、山水诗歌那样动人的氛围，努力增强艺术感染力。

构图上，根据传统中国画的特点，尽量做到画面完整，以中景为主。在考虑整体结构的前提下，注意每幅画面的章法、布局以及调度，突出重心，虚实结合，疏密有致，试图呈现丰富美感的艺术节奏。部分画面采用平面构成布局，吸收传统壁画形式；部分画面多时空交织，力求扩大画面的容量。

三、40余载　艺术经典的永恒魅力

黄：《柳毅传书》从1985年开始创作，到现在已经40多年了，在你的艺术生涯中，这套连环画有着怎样的地位？

戴：画《柳毅传书》的时候，我主要的创作方向已经从连环画转向中国画了。因此，《柳毅传书》的绘制标志着我的艺术创作转折点，这次以色彩为主的一系列变法，成了我中国画探索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画作完成后，1990年发表在《连环画报》第12期的封面封底，占了整整8个彩色版面。随后好消息就不断传来：获得了第二届《连环画报》金环奖，入选了第七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获得了全国第四届连环画创作评奖绘画三等奖，入选了《中国现代美术全集》。

画，是静态的艺术，它的好处就是能长久保存，有充分时间让人欣赏、思考、怀念。《柳毅传书》问世已经40多年了，各大专业出版社陆续出版，还有不少人关注它、收藏它，经常有朋友分享各种美术自媒体介绍、转载这部作品的图文，让我不禁感慨：这部作品为什么能经久不衰，关键就是它具备时代变迁中的前瞻性和开拓性。而此次出版，正体现了它的价值。

中国工笔画界讨论色彩现代化，那是90年代的事了。而我在80年代就已经进行了色彩变革，这种超前性被专家学者称为工笔画复兴中值得研究的个案。2021年，在浙江美术馆办个展的时候，时任中国文联副主席许江看了《柳毅传书》，赞赏这是一部传世之作。他说虽然过了三十多年，这部作品依然保持着精湛的品质，熠熠生辉。在中国美术馆我的个展学术研讨会上，时任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主任、《美术》杂志社长兼主编尚辉说：“《柳毅传书》我之所以特别看重它，就是因为这件作品创作于80年代末，当时有关现代主义思潮、中国画变革等很多元素，都在这套连环画里面得以呈现。”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硕士，助理研究员

温州市文化艺术研究院（温州美术馆、温州书画院）

发表于《温州日报》文化周刊*阅览版 202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