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瓷宗师陈国治:素瓷上的刀笔画意
2026-07-29 16:41:04 孟语
清代瓷业史上,有身居高位的督陶官,也有籍籍无名的手艺人。
陈国治属于后者,却活成了传奇。他一生布衣,无官无爵,死于战乱兵燹,却凭着一手雕瓷绝技,做到了 “瓦缶胜金玉,布衣傲王侯”。
一、徽州少年,携刀入瓷都
陈国治的人生起点,与景德镇并无半分关联。他生在安徽祁门的寒门,幼时也曾入私塾读书,终因家贫中途辍学,转头拜师学起了砖雕与木雕。
徽州自古便是雕刻之乡,青砖、木梁、竹片上,皆能刻出山水人物、花鸟典故。陈国治天资灵秀,又肯下苦功,几年下来,手中刻刀便运得纯熟,竹木砖石之上,纤毫细节皆能刻画入微。若按寻常轨迹,他或许会成为徽州当地一位有名的雕刻匠人,在砖木之间度过一生。
![]()
景德镇窑陈国治作雕瓷云龙纹方盖盒
上海博物馆藏
©上海博物馆
二十岁那年,他听闻千里之外的景德镇窑火繁盛,便只身背起行囊,奔赴这座瓷业之都。彼时正值道光年间,御窑声势渐衰,民窑却蓬勃生长,无数匠人在此谋生,雕瓷一行早已不乏好手。可没人想到,这个带着一身竹木雕刻功夫的外乡人,会硬生生闯出一条新路。
他没有从头跟着瓷工学手艺,而是把自己浸淫多年的雕刻技法,一点点移植到了瓷胎之上。竹木雕刻的深浅层次、肌理质感,与素净的瓷胎碰撞在一起,竟生出了截然不同的韵味。很快,“陈国治”这个名字,便在景德镇雕瓷行当中传了开来。
二、以瓷仿万物,以画入刀痕
陈国治的瓷雕,最绝的有两样。
一样是仿生瓷的神乎其技。民国瓷学名著《饮流斋说瓷》里,专门把他与后来的王炳荣并称雕瓷双绝,盛赞他“仿木、仿竹、仿象牙之制尤极神似”。他做的黄釉笔筒,釉色温润,纹理细腻,远看与真象牙别无二致;仿竹制的臂搁、印盒,竹节的弧度、纤维的肌理都刻得纤毫毕现,拿在手中几乎能以假乱真;还有仿漆器的瓷品,釉面光润如髹漆,上面的花纹精雕细琢,与真正的漆雕难分彼此。
这份本事,本是乾隆朝御窑才有的绝技,到了陈国治手里,在民窑的窑火中又生出了新的气象。
![]()
景德镇窑陈国治道光二十七年款黄釉八仙图笔筒
上海博物馆藏
©上海博物馆
更难得的是第二样——他不是只会下死功夫的匠人,而是把书画的意境刻进了瓷里。晚清书画大家赵之谦在《勇庐闲话》里专门写过他,称其“以画法雕瓷,海内无两”。赵之谦曾见过他刻的一件瓷壶,壶身上五只蝙蝠飞伏回旋,姿态各异,构图气韵直追宋代院画,全然没有普通工匠的匠气。
他最擅长的反瓷工艺,更是把这份功力体现得淋漓尽致。所谓反瓷,便是在未施釉的素胎上直接雕刻,烧造后通体素白,没有釉色遮掩,刀工的一丝瑕疵都会暴露无遗。可正因如此,线条的起落、层次的进退,全靠刻刀的功力支撑,山水的远近、人物的神态,反倒更像一幅立体的白描画。
也正是这份“以画法入雕”的本事,让他跳出了普通工匠的行列,得到了文人士大夫阶层的认可。在那个重道轻器的年代,一个民窑匠人能被文人雅士引为同道,实属难得。
三、瓦缶胜金玉,布衣傲王侯
名气渐长之后,求陈国治制瓷的人越来越多,达官富商携重金登门者络绎不绝。可他偏是个性情孤高的人,从不肯为了银钱粗制滥造,更不会阿附权贵。寻常官商求一件器物,往往要等上许久,甚至直接被他推拒。
当时的浮梁县令蒋矩亭,对他的技艺推崇备至,特意赠他一副对联:“瓦缶胜金玉,布衣傲王侯”,又题了“陶隐”二字的匾额送他,把他视作隐居在瓷业中的高人。一介民窑工匠,能得地方长官如此礼遇,在清代景德镇的历史上,都属罕见。
他不是对谁都冷淡。道光年间,岭南著名诗人冯询寓居江西,慕名前来寻访。二人一见如故,谈诗论艺,分外投契。平日里对订单百般挑剔的陈国治,但凡冯询定制的器物,无不应允,还总会特意花上几分巧思。冯询感念这份知遇之情,专门为他写了一首长诗,其中一句“陈生手持寸铁笔,刻划灵奇百不失”,道尽了他刻刀下的功夫;一句“一丸到手遂千古,能使泥沙入珍府”,更是把他的技艺推崇到了极致。
对他而言,制瓷从来不是谋生的活计,而是托付心意的事。器物要交给懂的人,功夫才不算白费。
四、战火绝响,瓷史留名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军攻陷景德镇,城中窑厂毁于战火,百年瓷都一度窑火熄灭。据赵之谦的记载,陈国治在战乱中不肯屈从,最终骂贼遇害。他的生命戛然而止,连终年多少岁,都没有留下确切的记载。
经此兵祸,他生前烧制的瓷器大多散佚损毁,流传于世的真品寥寥无几。到了同治、光绪年间,陈国治的作品便已十分珍稀。
民国时期,曾任陶务监督的瓷学大家郭葆昌,给了他一个定评:“南有陈国治,北有王炳荣,雕瓷赛金玉,出手王侯轻。”后世收藏界便以“南陈北王”,并称清代雕瓷两大宗师。道咸年间的陈国治,开了文人化雕瓷的先河,雅致蕴藉;同光年间的王炳荣,将雕瓷技法推向繁复华丽,各有千秋。
时至今日,公立博物馆中确认的陈国治标准器,不过十余件。拍卖场上偶有真品现身,动辄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价格,依旧是藏家追逐的珍品。
一百多年过去,当年浮梁县令的权势、富商巨贾的金银,都早已散入历史的尘烟里。反倒是这个出身寒门、没有官身、死于战火的民间匠人,凭着刻刀下的方寸功夫,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中国陶瓷史里。他没留下自传,没留下家财,只留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件瓷器。素胎上的纹路深浅依旧,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徽州少年,握着刻刀,一刀一刀,把心意与功夫,都刻进了瓷骨里。真正能穿越岁月与战火的,从来都不是虚名与财富。而是沉下心做好一件事的定力,和不肯轻易妥协的风骨。
![]()
(责任编辑:孟语)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对话 | “道法自然” 范一夫山水中的破界与归真
对话 | 在开放和自由中确立艺术价值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吕晓:北京画院两个中心十年 跨学科带来齐白石研究新突破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