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广角°——青年实验项目空间"第四期第三个展览"异质共振——瓷·纹影·数塑"中，青年艺术家何一沙带来的《骨头系列》与《破壳系列》并没有以宏大的装置尺度或复杂的视觉叙事吸引观众，而是借助白瓷这一最为纯净也最具东方文化属性的材料，将骨骼、蛋壳等看似日常却始终指向生命本质的意象置于展厅之中，使陶瓷这种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媒介脱离器物和工艺的既定范畴，进入对于生命发生、成长、消逝与循环的持续讨论，也使她近年来不断深化的创作脉络在此次展览中得到了一次较为完整的呈现。

艺术家、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媒体部主任何一沙

对于何一沙而言，《骨头系列》与《破壳系列》并不是为了此次展览而创作的新作品，而是伴随她多年的两个持续推进中的创作计划，尽管其间她曾围绕中国古代神话、陶瓷叙事等不同主题展开新的探索，但关于生命这一母题始终贯穿于她的艺术实践之中，并随着人生经验、创作经验以及对陶瓷材料理解的不断深入而发生着变化，因此，这两组作品并非停留于某一阶段的创作成果，而更像是一种不断生长、不断修正、不断延展的开放系统，每一次展出都意味着它们进入新的阶段，也不断生成新的意义。

不断生长的《破壳》

这种持续推进在《破壳系列》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何一沙回忆，系列创作之初，她希望观众能够明确辨认出"蛋壳"这一具体对象，因为蛋壳本身便天然具有生命孕育的象征意义，而随着创作不断深入，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并非"蛋壳"这一形态，而是生命突破束缚、从壳体之中诞生出来的那个瞬间，因此作品不断弱化对象本身的可识别性，使蛋壳逐渐演变为一种更具抽象性的生命空间，观众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完整或破碎的器物，而是一种关于生命发生、关于未知、关于希望不断生成的精神意象，这种观念上的转变也意味着她已经从对象描绘转向生命经验本身，使作品获得了更加开放的阐释空间。

何一沙 《破壳系列》瓷 2023—2026年

与此同时，《破壳系列》的变化并不仅仅发生于观念层面，更直接体现在材料语言之中。早期作品中的蛋壳依然具有器皿的完整形态，边缘经过细致打磨，表面装饰着凤凰等传统纹样，甚至可以作为酒杯或器物拿在手中，而随着创作不断推进，她开始主动放弃对于完整器形和工艺完美性的追求，让瓷壳越来越薄、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接近一种即将破裂却尚未完全脱离母体的临界状态，在那些撕裂、卷曲、残缺的边缘中，生命所具有的不确定性、偶然性以及脆弱性反而获得了更加真实的表达，因为在她看来，艺术真正需要面对的并不是一种经过修饰后的理想状态，而是生命自身所具有的不完满，而这种不完满恰恰构成了生命最真实、最动人的力量。

展览现场

此次展览中，《破壳系列》第一次与数字影像形成了更深层次的合作，也进一步拓展了作品的空间表达方式。何一沙与潘镜如共同完成了作品上的投影设计，将不断变化的纹样光影投射于瓷壳之上，其中蝴蝶成为最重要的视觉元素，并非因为它本身具有装饰意味，而是借助蝴蝶振翅这一具有象征性的生命动作回应展览"异质共振"的主题，使静止的瓷壳仿佛拥有了不断孕育、不断生长的时间维度，也让观众更加直观地感受到生命从壳体之中突破而出的瞬间。数字媒介并没有削弱陶瓷作为实体材料所具有的力量，反而通过光影不断变化的节奏，使古老材料获得了新的时间性，也使传统陶瓷与数字艺术之间建立起一种更加开放的关系。

骨骼之外，关于生命的思考

如果说《破壳系列》讨论的是生命如何发生，那么《骨头系列》则试图回应生命最终将走向何处的问题。展厅中，上千件采用高白泥浆灌模制作而成的白瓷骨骼散布于展台之上，从青蛙、鸡鸭鹅到猪等不同动物骨骼共同构成了一个跨越物种的生命图景，而这些骨骼在烧制之后呈现出的洁白、轻薄、坚硬却又极其易碎的质感，与真实骨骼形成了惊人的相似性，也使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不断游走于真实与虚构、生命与材料之间。

何一沙《骨头系列》瓷 2015—2016年

然而，在何一沙看来，《骨头系列》首先并不是一件关于骨骼的作品，而是一项关于陶瓷材料可能性的实验。多年来持续进行陶瓷创作，使她始终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陶瓷这种材料能够穿越数千年的文明历史，并在今天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这种价值究竟来自历史文化，还是来自材料自身？因此，她不断挑战陶瓷材料能够达到的极限厚度，希望通过泥浆灌模使瓷胎变得如骨骼一般轻盈，每一件细小骨头都需要经历极其复杂的脱模过程，稍有不慎便会损坏，而正是这种工艺上的极限挑战，使材料自身成为作品讨论的重要对象，她甚至愿意邀请观众触摸作品，希望观众不仅看到陶瓷，更能够真正感受到陶瓷那种既坚硬又脆弱、既纯净又危险的独特生命感。

相比材料实验，更深层的思考则来自她对于生命循环的理解。何一沙谈到，《红楼梦》中《葬花吟》"一抔净土掩风流"这一诗句曾给予她极大的触动，使她重新思考"土"与生命之间的关系——生命最终归于泥土，而陶瓷同样诞生于泥土，从泥土经过火焰烧制成为瓷器，又重新进入人的生活，并最终重新回归自然，这种材料自身所经历的循环，与生命的发生、成长、衰亡形成了天然的对应关系，因此骨头并不是生命最后的形态，而只是生命不断循环中的一个节点，这也使她在作品中没有刻意强调不同生命之间的差异，无论是体型巨大的猪，还是微小的青蛙，甚至那些没有骨骼的植物，在她看来都拥有平等而完整的生命价值，每一种生命都值得被观察、体验、理解与尊重，而艺术正是在这种平等的生命观照中获得不断生长的力量。

让陶瓷成为承载生命经验、回应现实世界的鲜活语言

事实上，生命主题只是何一沙创作中的一条重要线索，她对于陶瓷语言的探索始终保持着开放状态。她曾创作《九歌》系列，尝试借助陶瓷重构《楚辞》中的神话世界，以《大司命》《山鬼》等形象回应文学中的生命观照；留学英国期间，她又将关注点转向中西方陶瓷器物上的叙事传统，从古希腊陶罐到中国青花瓷，从《韩信月下追萧何》到古希腊神话，再到当代陶艺家的绘画实践，她不断思考陶瓷如何不仅作为器物存在，也能够成为叙事媒介，因此创作出一系列以花瓶为基本形态、却通过切割、拼接和绘画建立故事结构的作品，希望赋予陶瓷新的叙事能力，而这些探索虽然没有出现在此次展览之中，却共同构成了她不断拓展陶瓷边界的重要实践。

近年来，当代陶瓷创作生态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何一沙对此保持着敏锐的关注，她认为陶瓷作为中国最古老的材料之一，正在摆脱传统工艺的单一身份，进入更加开放、多元的当代艺术语境，越来越多青年艺术家开始利用陶瓷介入装置、观念、公共艺术以及跨媒介创作，这不仅意味着陶瓷语言的更新，也意味着材料本身重新获得了新的文化活力，而这种变化同样激励着她继续围绕陶瓷展开探索，希望未来能够不断突破作品尺度，挑战陶瓷能够达到的轻薄极限，并继续围绕生命主题展开新的实验。

何一沙希望，未来的作品不仅能够突破陶瓷材料在尺度和工艺上的极限，更能够持续传递生命诞生所带来的惊奇、敬畏与感动，让陶瓷这一古老材料在当代艺术语境中继续成为承载生命经验、回应现实世界的一种鲜活语言。

结语：纵观何一沙近年来的创作可以发现，无论是《九歌》对于文学想象的回应，还是《骨头》《破壳》对于生命主题的持续追问，她真正关注的始终不是某一种固定的视觉符号，而是如何让陶瓷突破器物、工艺与材料的传统边界，使其成为一种能够承载当代思想、表达生命经验、回应现实情感的艺术语言。当骨骼不再意味着死亡、破壳不再只是形态、泥土不再只是材料，陶瓷也便超越了历史赋予它的文化身份，在不断生成、不断破裂、不断重构的过程中，获得了属于当代艺术的全新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