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常看方勇作品，也常与他谈画。我越来越觉得，他这些年的探索，并不仅仅是在解决笔墨语言的问题，而是在不断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传统文人早已退出历史现场之后，山水画究竟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存在。

中国山水画从诞生之初，便不仅仅是一种图像样式。它伴随着魏晋以来士人精神世界的建立而成长，承担着修身养性、观照天地、安顿生命的重要功能。从某种意义上说，山水画的成立，本就建立在中国文人的宇宙观与生命观之上。然而今天，当传统文人的生存方式已经成为历史，当现代社会不断改变着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那些支撑山水画成立的精神资源是否依然有效？山水画又该如何获得属于当代的合法性？

在我看来，方勇这些年的创作，恰恰触及了这个问题。长期以来，许多山水创作都停留在对传统图式的重复之中。皴法、程式、丘壑、章法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些语言仅仅成为惯性的延续，那么山水也就容易沦为一种被不断复制的文化符号。画家面对的或许不再是真正的山川，而只是历代山水经验的叠加与转述。方勇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始终坚持写生，也始终坚持回到自然本身。那些被历代文人反复书写的峰峦云海，在他的笔下逐渐摆脱既有图式与文化符号的遮蔽，重新回到山水自身。与其说他是在描绘自然，不如说是在借自然山追问山水何以成立、何以显现的问题。我尤其欣赏他对于“画本体”的思考。在他的作品中，笔墨不再只是再现自然的工具，而成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反复积累的皴擦、墨色的浓淡枯润以及大面积留白所形成的空间关系，共同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经验。观者面对这些画面时，往往会暂时忘记对于山水的既有认知，而进入一种更为直接的观看状态。

这种观看不是对景物的辨认，而是一种对于存在本身的感受。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方勇的探索并非简单的风格创新，而是一种对于传统山水认知方式的反思。他既没有停留在古人的笔墨程式之中，也没有急于追逐当代艺术的话语潮流，而是在二者之间寻找新的可能性。这种探索并不激烈，却十分坚定。他的作品从整体上看是平和的、安静的，但在这种平和背后却始终隐藏着一种深层的张力。这种张力来自于他对于传统经验的不断检验，也来自于他对于当代处境的持续思考。每一次笔墨推进，都像是在重新确认人与山水之间的关系；每一次结构经营，都像是在重新建构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

这些年，中国山水画始终面临着如何面对传统、如何面对当代的问题。而我认为，真正有价值的探索，不是简单地否定传统，也不是机械地重复传统，而是在传统与当代之间重新建立联系。

方勇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他没有把山水当作一种已经完成的语言，而始终把它看作一个仍在生成的问题。他不断地向山水发问，也不断地通过笔墨寻找答案。这样的探索，也许不会立刻得到结论。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追问才成为今天的山水画家最值得珍视的精神品质。

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 周午生

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