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国

内容提要

传统山水画皴法依托地面平视、仰观视角物象的形态而形成,航空时代高空俯瞰山河物象随其形态的改变,也必然衍生新的皴法。本文以山水画“俯远法”垂直地面视角为背景,聚焦该体系衍生的专属笔墨技法“聚宝皴” 展开论述。梳理历代皴法演变规律,对比传统山石皴法,归纳“聚宝皴”“块面聚芯、万物攒簇” 两大核心技法特征,阐释其原流、命名原理和塑造山石、树木的皴法范式,塑造山川、林麓、城乡聚落的独特表现力。从笔墨拓展、东方本土内生创新两层维度,论述“聚宝皴”的学术价值,以补充当代山水画语境下的形式语言,搭建传统皴法体系的传承路径。

关键词

聚宝皴;俯远法;三远法;山水画技法;当代创新;

中国山水画以三远法为空间观照范式,以历代皴法为笔墨核心与造型根基。高远、深远、平远的经典空间体系,构建了后世山水画取景布局、造境写韵的基本法度,历代画者赓续文脉、迭代拓新,逐步建立起完备的传统皴法体系。

皴法的生成,始终依托物象形态与观察空间视角,笔墨的演变,皆源于创作者外师造化的感悟。古人山水创作,多立足山林丘壑之间,或仰观山巅巍峨,或平视山峦绵延,或探览山谷幽深,视角根植于身在山水实景之中。步入航空时代,人类拥有了凌空俯瞰山河的全新视野,可立于云天之上,观照大地山河、人间聚落。基于这一视角,“俯远法”山水画空间体系也应运而生,它在继承宋代三远法的基础上扩展视觉角度,以垂直地面的空间视角,构建出一个山水画新体系。在这个体系下,在长期写生实践与创作探索中,适配高空俯视物象特征与精神气韵的专属笔墨语言——“聚宝皴”逐步总结成型。这一笔墨范式的产生,是时代发展、观物方式迭代下,传统山水画艺术与时俱进的必然探索,是元代以来,中国山水画皴法体系一次全新的传承性尝试与创新性拓展。

一、历代皴法的演进与传统观照视角

皴法是中国山水画的核心造型语言,是承载山体纹理结构、传递气韵精神的笔墨载体,也是山水画区别于其他绘画门类的重要特征。“皴法者,所以显山石之纹理,见笔墨之精神也。”[①]

传统皴法的产生和演进具备清晰的内在规律:笔墨范式始终是山体结构、物象特征与观照视角三者适配融合的产物。传统山水创作以地面立足点为观照中心,视线多聚焦山石立面、侧面与斜面形态,皴法均为对山石褶皱肌理的符号化、程式化提炼。

历代皴法在传承中迭代,在地域的适配中新生。五代两宋为皴法体系的定型成熟期,斧劈皴笔力刚健、棱角分明,适配北方山石雄奇险峻的立面特质;披麻皴笔触松润、层层铺展,契合江南山水温润氤氲的地貌风格;折带皴擅长表现平坡水岸的层次肌理,雨点皴适宜营造烟雨空濛的山水意境。宋元以降,卷云、牛毛、解索、荷叶等皴法相继完善,进一步丰富了传统笔墨体系。纵观古法衍生脉络,每一种经典皴法均对应特定的山石地貌形态,精准适配古人平视、仰观的地面实景视角和整体、局部特征。“古人写山水,皴分十六家…… 皆因山石之形,而定皴法之名。”[②]

明代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提出山水画 “五变”[③] 之说,其划分依据为历代整体画风与代表画家流派,虽未单纯以皴法作为论述,而纵观山水发展脉络,皴法的演进却是各阶段风格转变最直观的笔墨特征:唐代大、小李将军为山水第一变,彼时皴法尚未发展成熟,画作多以勾勒填色为主;至五代荆浩、关仝、董源、巨然,皴法体系得以正式奠基,构成山水画发展的第二变;北宋李成、范宽分别以卷云皴、雨点皴树立典范,将笔墨技法推向新高度,成为第三变;南宋刘松年、李唐、马远、夏圭擅用大斧劈皴,形成简劲豪放的院体风貌,是为第四变;元代倪瓒、王蒙革新皴法语言,以折带皴、解索皴、牛毛皴营造文人意趣,完成第五变。王世贞 “五变”说以画风流变为主线,而皴法演变则是贯穿其中的核心技法表征。所以明代董其昌言“盖大家神上品,必于皴法有奇。”[④]清代石涛也说“笔之于皴也,开生面也。”[⑤]

千年画史中,古典山水的观照维度在地面实景之中,历代名家在传统视角框架内穷尽笔墨变化,建立了一座座艺术高峰。随着工业时代、科技时代的演进,人类可以离开地表,实现了高空全域俯瞰大地格局的审美观照,垂直俯视角度改变了物象的体积和表象,这也为当代山水笔墨与空间理论的创新预留了发展空间。

二、俯远法:经典三远法理论的现代延展新体系

本文提及的“俯远法”,是本世纪初依托航空时代高空垂直俯瞰的全域视野,承袭传统经典“三远法”理论内核,经笔者几十年写生、创作实践,结合现代艺术特征和以往零星俯视构图,经过多阶段的研究、归纳、修改、总结而成的一个山水画新空间技法体系。契合三远法传统画论语境定义为:“自山上而观山下,谓之俯远”。[⑥]“俯远法”扩大常规三远法的地面观察视角,将传统平远中的低视进一步延展向下,确立垂直于地面左右的高空观照维度,构建自层峦之巅、云天之上俯瞰万里山河的全景观物法理。

在高空“俯远”视域下,传统常规视角中的立面峰峦、陡峭山石,转化为平面连绵起伏的聚散开合,山河铺陈舒展、聚落星罗棋布、江河蜿蜒流转、地脉绵延起伏,随“低空”、“中空”、“高空”的层叠,人居、草木、路网、山川万象各显其态。“俯远”,可与高远、深远、平远形成四维互补,为第四远 。

有关山水画“俯远法”的相关论述,在笔者的《中国山水画俯远法刍议》、《从两宋山水画之变论当代俯远法演绎》、《中国山水画俯远法概论》等相关论文有详尽介绍。

三、聚宝皴:俯远空间语境下衍生的技法范式

无人机垂直地面俯瞰让山川物象呈现新的特质,充分表达了“俯远法”规定的“90至45度”的视觉角度,在“俯远法”的“低空、中空、高空”三个空间距离中,清晰的“低空”所见是塑造物象和研究技法的开端,其它空间距离中物象可表现为意像或抽象符号。在此空间中,“似见山北之脚、楼北之壁;不见林木之根、车马之辕”[⑦]是以地图的上北下南方位形容物象呈现的状态,也是区分平远法低视角度物象的对比标准。平远具备一定的角度范围,在地平面之下成为低视,含有一定附属的俯视空间,这也是很多业内人士容易混淆纯俯视的地方,它与“俯远法”中的空间视角有本质的差别。在历代零星的有意无意的俯视构图中,虽地平面达到一定的视角,但其中山体并没有“似见山北之脚”的表达,房舍也是平视,同样缺少“似见楼北之壁”的俯视效果,“不见林木之根、车马之辕”更是表达了这一纯俯视视角下物象的基本特征。这里常规三远法空间的山石耸立变为垂伏,由高变深,峰峦汇于一簇;山势的垒叠化为铺陈,绵延横卧,雄伟转为广大;树木不见根干,枝条由中心向四周延展,形如撑伞;繁枝叠叶层层包裹,中心似花,瓣瓣盘绕;屋宇楼舍多见其冠,顶端凸起,排列拢聚,层檐相拥。群峰、茂林、城郭村舍片片望去,连绵不绝、圆融饱满、厚重凝实、似团团棋布、似螺髻攒聚、层叠聚芯而成其势。“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⑧]也是诗人对群山和林木形态的艺术写照,与“俯远法”角度下观察的物象形态异曲同工。

观照视角中物象的变化必然驱动笔墨技法的改变和迭代升级,如何适配垂直俯视下的这些物象特征,也是需要解决的新造型课题。经过笔者长期艺术实践,凝练概括出一种适配“俯远法”空间特质与物象形态的专属笔墨造型范式——“聚宝皴”自然衍生。

“聚宝皴”适配这一空间角度的物象特征,以“团簇凝练、聚芯成型”为核心笔墨特质,摹写物象的纹理、阴阳向背、体积质感。“聚宝皴”画石以聚芯组成形态,点、线由四面舒展排布,向内收拢,向上汇聚,凝于隆起一点,如众材归胎、萃成至宝,成突出高、低有序、阴阳之状,故名“聚宝”。其用笔不拘一格多端施为,长、短点、线节奏组合,聚拢一处,周边虚松,也可单点醒出,用墨随空间而分虚实,浓处常在顶端。可单石叠簇,亦可独秀成峰。以此塑造“俯远法”视觉角度下,山石、树木、房舍或一方地脉盘踞、一处丘壑聚落。

“聚宝皴”在承袭古法笔墨精神的基础上,形成了适配“俯远”视角的独特艺术特质,与传统皴法形成有效互补,核心特征可归纳为两点:

1.独特的块面式皴法

传统皴法由点、线、面和块构成,如点的豆瓣、雨点、钉头,线的披麻、解索、折带,面的斧劈、马牙、刮铁,块的矾头、垒石、鬼脸等。“聚宝皴”是块式皴法,由点、线汇聚成芯,铺陈山石肌理,表达形体凸起和阴阳向背,如同矾头皴、鬼面皴等有体积,塑造独立小石单元或单株树木,块状堆叠罗列可作用于山头、坡脚,与传统块面皴法在画面作用相同,又主推物象凸起之处。

2.万物皆可聚宝

在山水画的艺术实践中,因 “俯远”视角的特点,平远中的远、中、近景变为“俯远”的高、中、低景,画面物象的塑造更多是纸面向外的视觉纵深感,形成“聚宝皴”的“聚芯”空间表达,由此“高低”的空间表达具备画面全域的适配性,凡大地平旷舒朗后的盘结拢聚、凝结成势之处,小至单体山石、林木、居舍,大至山川走势、林海层叠、城郭村落,皆可依托其“聚气成团、以芯统形”的笔墨技法完成塑造,以程式化、符号化的笔墨语言统摄俯视万象。相较于传统皴法多聚焦单体山石、树木纹理刻画,“聚宝皴”也拓展了山水画的皴法表达边界,实现画面物象、各类素材一体化的全盘统筹。 “聚宝皴”扩大而统摄整体视觉区域可成为 “俯远”山水体系的核心笔墨符号和特有艺术风格。

四、文脉坚守:根植中国画本体的内生式创新

近现代中西艺术交融碰撞以来,中国画的当代发展主要分为古法传承与中西融合两大路径,二者为画坛创新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但在观法体系、笔墨范式、空间理论的整体性、本土化创新层面,随时代发展仍存在明显的探索空间。

“俯远法”体系的建构与“聚宝皴”的衍生,立足中国艺术本体文脉实现内生式创新,其画理依据、笔墨逻辑、审美内核均源自中国古典哲学、传统画论和外师造化对自然界的深入探索,未借鉴、嫁接西方艺术技法与透视体系,是东方山水文脉内部的自我革新与迭代演进。相较于外源性的中西融合创新,该体系更贴合传统山水画的发展脉络,是对山水文脉的正本清源与接续拓展,为传统山水画的当代传承提供了纯粹的本土化参考路径。

该“俯远法”衍生“聚宝皴”母子原创体系的学术价值与艺术价值体现在三重维度:其一,观法维度,补全传统三远空间体系,新增“俯远法”垂直观照维度,拓宽了山水画的空间视野与造境边界;其二,笔墨维度,原创“聚宝皴”专属笔墨范式,延续古法皴法迭代规律,填补数百年主体皴法空缺,并将皴法扩展至画面素材的整体边界,丰富了当代山水画的笔墨语言体系;其三,精神维度,坚守中国艺术本体文脉,探索出本土化内生创新路径,助力传统山水艺术的当代活化与文脉延续。

结语

“聚宝”皴法是笔者常年在中国山水画“俯远法”空间体系下,经过全国各地的采风考察、无人机摄影、素材提炼、现场写生和大量的作品创作,塑造这一视角下物象的特征,从写实到写意再到符号提炼,不断积累、发现的一个山水画技法特征,经过比较经典传统皴法,古画论,技法发展规律,归纳总结、命名、定义而理论成文,也是现代航空视野语境下的皴法探索。“俯远法”立观物之理,“聚宝皴”立造型之法,二者自成母子体系又自立新境,这套根植本土,法理、意境兼备的原创山水画体系,仍需在持续的艺术实践中淬炼完善,为中国山水画文脉赓续、当代传承拓新、赋予独属于当下的时代标记。

2026年6月21日写于北京俯远斋

[①] (清)唐岱。绘事发微 [M]// 历代书画名著汇编。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

[②] (清)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 [M]. 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

[③]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 [M]// 历代书画名著汇编。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

[④]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M]// 历代书画名著汇编。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

[⑤] (清)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 [M]. 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

[⑥] 艾国。中国山水画俯远法摘要  [M]//中国美术通史。北京。中国美术出版社。2023

[⑦] 艾国。中国山水画俯远法“观”之释义 [EB/OL]//百家号,2026.04.20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62967000600756846&wfr=spider&for=pc,2026.6.25

[⑧] (唐)白居易。春题湖上 [M]// 全唐诗彭定求等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60.

关于作者

艾国，1966年生 北京人，中国画俯远法创研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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