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观察 | “共适:赵赵”在历史的延长线上,探寻可能
2026-08-05 18:16:05 裴刚
什么样的艺术展览可以称得上是好展览?什么样的美术馆能适应当下时代的需要?什么样的策展能够满足专业观众与社会大众的双重需求?这一系列问题,在今天愈发成为艺术界与社会大众共同关注的课题。2026年夏天,上海震旦博物馆推出的“共适:赵赵”展,为回答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值得深究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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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赵赵
上海震旦博物馆把当代艺术家赵赵的作品和个人收藏,融入本馆以“古器物学”为方法论构建起来的馆藏体系里。展览主题“共适”取自苏轼《前赤壁赋》:“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苏轼以哲人之思礼赞天地自然的丰饶与永恒,突出了超越时空与个体的圆融无碍——它既是物质层面的共同享用,更是精神层面的归一与契合。策展人寻婧元博士将这一古典文脉植入当代艺术展览的语境,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文化姿态:不急于区分古今优劣,而是试图在时间的长河中寻找某种“共通与恬适”。
在赵赵看来,苏轼写作《前赤壁赋》时,赤壁之战已是前朝旧事,苏轼面对的是全然不同的情境,却也在回望千年之前。这与赵赵对历史的理解相似——历史一代代交织,人们在同一片土地上不断更迭语言与感知。因此,他并不将自己的新作品与馆藏文物视为“对话”,而更愿意称之为一种“延续”,或是在历史中不断寻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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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现场
一场筹备五年的展览
“共适:赵赵”展的筹备历时约五年。对于一个博物馆展览来说,五年不算短。艺术家赵赵回顾这五年里,震旦博物馆对他的每一件当代作品都进行了近乎“考古”般的审视和论证。五年筹备,把一个以收藏汉唐陶俑、历代玉器、青花瓷器和佛教造像见长的博物馆,和一个以拆解文化符号、拓展既有秩序的当代艺术家放在一起——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值得追问的展览姿态。
震旦博物馆此前从未做过此类将个人文物收藏、当代创作与馆藏并置的展览。震旦博物馆馆长寻婧元博士担纲策展。一个以古器物学为立馆之本的博物馆,接纳一位当代艺术家进入其核心展陈体系——这本身就是一次对博物馆自身定位的实验性拓展。
展览的布展逻辑没有按赵赵的创作时间线来布置,而是以震旦博物馆自身的研究脉络为线索。博物馆的收藏从汉唐文化开始——也是赵赵所熟知的领域。二楼古代陶俑、三楼瓷器、四楼青花瓷器、五楼古器物学研究、六楼佛教造像研究——这个脉络与赵赵的创作研究方向非常接近。将他约2006年至2016年间的作品与馆藏重新排列,形成新的观看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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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古代陶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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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历代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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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青花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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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佛教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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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赵赵在展览现场
一个策展命题的当代激活
当代与历史置于同一空间中常常被认为是一种“对话”关系,而“共适”展对于赵赵,却是“延续”——在历史中寻找线索。这种认知方式,恰恰规避了当下许多古今并置展览中“对话”一词的问题——当“对话”被泛泛的使用,它往往掩盖了真正的问题:我们与古代之间,究竟是平等地交谈,还是隔着无法跨越的断层在各自言说?
他的工作方法本身就不指向对抗——火的作品只关乎火本身,材料的运用关乎材料自身的属性。这种态度,倒是跟苏轼面对赤壁时的心态有某种暗合:苏轼回望的也是千年之前的旧事,他写的不是历史考证,而是个体在时间长河中的位置感。
展览没有按赵赵的创作时间线来布置。取而代之的,是震旦博物馆自身的研究脉络——二楼玉器、三楼瓷器、四楼青花、五楼古器物学研究、六楼佛造像——赵赵的作品像藤蔓一样缠绕进去。《沙漠·骆驼》在二楼独立空间与陶俑相望,《玉璧星空》的独立装置与玉器展柜形成延续,《中国梯》、《重复》立于佛造像的环视间。
这种策展策略的特别之处在于:并置彰显出一种张力。它不是在博物馆的“方盒子”里搭建一个独立的当代艺术展厅,而是让当代作品“悄然介入”常设展陈的肌理之中。赵赵的作品与千年陶俑共情精神信仰,与历代玉器共通璧、琮之形,与青花瓷器共度烧造故事,与佛教造像共有平凡本身。这是一种空间上的“嵌入式”策展——它要求观众在观看古物的同时,不断遭遇当代的“闯入者”,从而在视觉与认知的双重层面打破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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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海报
一场跨越千年的空间叙事
震旦博物馆本身便是一个值得审视的空间文本。这座由安藤忠雄设计的建筑,以其标志性的极简清水混凝土风格屹立于黄浦江畔。安藤的空间哲学向来追求一种“沉寂”的力量——光线从缝隙中渗入,混凝土的冷峻与江水的流动形成张力。而“共适”展的策展逻辑,恰恰是对这一建筑空间的某种回应与激活。“共适”展展开了一场独特的空间叙事。
如果说“共适”展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方法论内核,那便是赵赵被一些人称为“观念考古学家”的工作方式。赵赵对此的回应颇为坦诚:他认为自己一半的工作是在古代器物研究领域,这方面博物馆能够理解;但当代创作的部分对博物馆来说是陌生的。展览筹备期长达五年,博物馆对每一件当代作品都要“考古”般地进行审视和论证。
这种工作方法在各楼层展厅中得到了具体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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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展厅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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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展厅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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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人,布面油画,37 x 25 cm,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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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骆驼,铜、钢,300 x 500cm,2017
在二楼陶俑展厅,《沙漠·骆驼》等作品与千年陶俑形成对照。铜板与钢板拼接的《沙漠》勾勒沙漠起伏的形态——铜代表历史文明,钢代表现代工业,两者并置形成材质与时间的对照。这不是简单的古今并置,而是通过物质性的差异,让“时间”本身成为可以被感知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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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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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璧星空,玻璃、玉璧,230x180cmx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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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璧星空(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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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物-良渚 布面油画 150×300cm 2023
在三楼玉器展厅,《玉璧星空》将玉璧嵌入带有裂纹的玻璃中。赵赵的阐释揭示了这一行为的深层逻辑:震旦博物馆的玉器收藏涵盖从红山文化早期到明清的整个玉器史。他做的是玉器对照板块中最早的部分——神玉时代,那时玉不是装饰品,而是用于礼天祭地的祭器。当玉璧被嵌入玻璃成为视觉构图时,其原始功能发生根本变化——“神性就被拉下了”,但嵌在玻璃中呈现时,神性似乎又重新显现。这种对“神性”的拉下与重现之间的辩证,正是赵赵“观念考古”的核心方法:他不是在复原古物的原始语境,而是通过当代的介入,让古物所承载的意义在新的观看关系中重新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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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展厅
在六楼佛教造像展厅,《中国梯》将竹梯转化为汉白玉雕塑。赵赵认为,山被视为登天的概念自古有之,但今天的科学认知已改变了古代的天人观。纯白的汉白玉梯子不指向具体的山,而是暗含“提取物质”与“上升”的意识。梯子只有一个方向——向上。当梯子失去使用功能时,它呈现出隐秘的线索。赵赵由此推及一个更深层的追问:人来到地球是否只是“暂留”?西方人通过科技和金属提纯试图离开地球,而中国传统文化中,人通过意识便可完成精神上的“上升”——不需要金属盒子也能飞出去。在这里,梯子成为灵魂的通道,肉体只是暂时的功能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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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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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窗》系列 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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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布面油画,35 x 27 cm,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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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画像,布面油画,35 x 27 cm,2016
五楼古器物学研究中心展厅是展览的核心区域之一。这里呈现了四组《橱窗》系列——赵赵将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物件并置在展柜中。每一件器物——无论是玉龙还是当代作品——都是“艺术的”,因为它们都是特定个体面对困境与表达欲的产物。展厅中上百件器物如同上百个艺术家完成的东西,仿佛一个实验室或基地,让人看到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在同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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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著《建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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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建窑撇口斗笠形兔毫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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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建窑束口乌金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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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烧制建盏 监匠司系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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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制作建盏工作照
五楼正中央的建盏收藏展柜。这里完全呈现赵赵的建盏收藏,没有混入当代作品,另有他编著的《建盏》专著三卷。这是一个完整的建盏研究体系,在文博领域被认为是一部严谨的器物学原著。赵赵用了十年时间完成这项梳理。一个学油画出身的人,半路出家做古陶瓷研究,做到这个份上,本身便构成了一种对体制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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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唐代建筑 100X200cm
同层的《天火——唐代建筑》使用棉花和火焰创作。棉花是赵赵的新疆成长记忆。火与棉花的碰撞既是对材料的极端使用,也隐喻着文明的毁灭与再生。赵赵指出一个现象:唐代建筑无一留存,只有地下的器物被呈现——“地上的东西都没了……都是地下的”。这种“消失与存留”的张力,正是作品的深层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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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展厅
断裂、重建与“坚定的元素”
“共适”展的深层指向,或许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其一,是对博物馆自身的拓展。赵赵对此次展览有个感受,博物馆作为文化机构的当代使命:不仅仅是保护、研究历史文物的空间,还应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思想实验室。震旦博物馆从开馆至今十余年,围绕馆藏的研究已非常全面,因此需要新的拓展——不是对古代器物的再拓展,而是追问古代器物对今天及未来的影响。
其二,是对公众认知的拓展。赵赵坦言,当今中国版图上大部分人对自身文化不了解或了解甚少,博物馆大多只展出品级、器物学或身份学,与人类的艺术创造和理想无关。“不了解怎么可能自信?”当代人常分成两拨——搞当代的看不懂古代,搞古代的看不懂当代,两者的对话常常是相冲的,因为连接被切断。展览本身是一种方法论的示范:如何从当代进入古代,或从古代进入当代,实现真正的理解。
其三,是对文明认知方式的反思。赵赵提出了一系列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古代器物到底给今天带来了什么影响?与未来有什么关系?中国古代文化为何多存于地下而地上建筑几乎不存?在文明断裂一百年后,如何重建对自身文化的真正理解——而非仅停留在“喜欢”或形而上层面?如果历史不是进化论的,而是多重层次、科学与神秘主义并存的,我们该如何看待文明中的“未解之物”?
赵赵认为,艺术在今天需要寻找自己的位置,需要一种“坚定的元素”。最终的问题关乎人面对文明时的根本诉求:不是新东西,而是“坚定的元素”做得越好,集体的合并才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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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博物馆夜景
余论:在当代人的生命里重新苏醒
赵赵对此次展览有个感受,博物馆作为文化机构的当代使命:不仅仅是保护、研究历史文物的空间,还应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思想实验室。
在他看来,当今大部分人对自己文化不了解或了解甚少,“不了解怎么可能自信?”当代人常分成两拨——搞当代的看不懂古代,搞古代的看不懂当代,连接被切断了。展览本身是一种方法论的示范:如何从当代进入古代,或从古代进入当代。
在文化断裂的现实下,如何重建对自身文化的真正理解?不是停留在“喜欢”的层面,也不是停留在形而上的讨论。赵赵的做法是用手去做——去收藏、去研究、去编书、去创作。这大概就是他所理解的“共适”:不是把古物供在神坛上膜拜,而是让它们在当代人的生命里重新苏醒。
“共适:赵赵”不仅是一场展览,更是一次关于博物馆未来形态的探索——当古物不再是沉默的过去,当代不再是無根的当下,它们在同一空间中相互质询、相互映照,最终指向那个苏轼早已道出的命题:文明之为文明,正在于它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共适”。
“共适:赵赵”展将持续至2026年12月6日。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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