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付京生

内容提要: 本文以艾国2014-2026年间提出的“俯远法”空间体系与“聚宝皴”笔墨语言为研究对象,梳理其从航空时代视觉经验向传统画学理论转化的内在理路。研究认为,该理论通过“垂直景深”对郭熙“三远法”实现了本土化扩容,并以“块面聚芯”的皴法范式回应高空俯视下的物象特征。值得注意的是,艾国长期浸淫书法创作与研究,将书法的笔法、笔意、笔势及意象、章法、意境等审美要素,作为“俯远法”与“聚宝皴”探索的核心源泉,使其在观法维度与笔墨体系两个层面构成了对山水画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为当代山水画提供了一条非西化的内生性创新路径。

关键词: 艾国;俯远法;聚宝皴;三远法;观法;笔墨重构

一、引言:时代观照与笔墨之变

中国山水画的发展史,本质上是一部观照方式与笔墨语言协同演进的历史。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奠定的“三远法”,确立了后世山水画取景造境的基本法度;而历代衍化的皴法,则依托地面平视与仰观的视角,构建起完备的笔墨程式。然而,航空时代催生了“凌空俯瞰”的全新视觉经验,当视野从山林丘壑拓展至大地山河与城乡聚落,既有的观照体系与丰富的皴法语言是否足以承载这种视角的结构性转换?艾国于2014-2026年提出的“俯远法”空间体系与“聚宝皴”笔墨理论,正是对这一时代命题的自觉回应。

二、观法之变:从“三远”到“四维”的本土扩容

“俯远法”的核心贡献,在于对“三远法”空间体系进行了垂直维度的拓展。传统“三远”以地面为立足点,构建的是“远—中—近”的水平层次递进;而“俯远”则以垂直地面的视角,重构出“高—中—低”的纵向景深关系。这一变革并非简单的视角翻转,而是观照方式的根本性迁移——从“人在山中游”的沉浸式游观,转向“人在云上看”的统摄性宏观把握。

值得强调的是,这种空间重构始终根植于中国画的文脉内部。艾国将“俯远”明确定位为对宋代“三远法”的继承与扩容,而非以西方焦点透视或鸟瞰图式进行替代。这种“内生演化”的学术立场,使其迥异于20世纪以来诸多“以西改中”的探索路径,彰显出鲜明的文化主体意识。从方法论上看,“俯远法”成功将无人机航拍、高空写生等现代视觉经验,转化为契合中国画意象传统的空间表达——既直面时代视觉经验的更新,又坚守以笔墨观照为核心的表现逻辑。

三、皴法新构:“聚宝皴”的范式特征与谱系定位

作为“俯远法”体系衍生的专属笔墨语言,“聚宝皴”的独创性首先体现在对传统皴法底层逻辑的突破。纵观皴法演变,无论斧劈、披麻、折带抑或雨点,皆以“点”或“线”为基本单元,旨在表现山石的立面纹理与褶皱。而在高空俯视下,山石多呈顶面形态,传统点线皴法在此语境下显得左支右绌。“聚宝皴”转而以“块面”为基本笔法单元,以“聚芯结构”统摄全局,形成了“块面聚芯、万物攒簇”的技法特征。

在视觉呈现上,“聚宝皴”兼具矾头皴的体积感与斧劈皴的骨鲠之力,能够有效适配俯视视角下的空间压缩与纵深营造。在表现范畴上,它将描绘对象从单体山石拓展至林木、城郭及城乡聚落等多元物象,形成“聚气成团”的符号化表达体系。这一拓展不仅是对技法的局部改良,更是将一种全新的观照方式系统性地转化为笔墨范式。

从画学史定位来看,“聚宝皴”堪称元代以来山水画皴法体系中一次具有系统论意义的创新尝试。元季以降,皴法虽时有增益,但多属既有范式的修补与完善,鲜有基于全新空间观照体系的系统性创构。“聚宝皴”的价值正在于,它以当代视觉经验为原点,以传统笔墨逻辑为依托,完成了从“观法”到“笔法”再到“画法”的逻辑闭环。

四、主体修为:书骨、才识与造化

理论的生成离不开主体的深厚修为。艾国在构建“俯远法”与“聚宝皴”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极高的综合素养。其一,书学渊源深厚。 他长期浸淫书法临习与创作,进而转入理论研究,将书法的笔法、笔意、笔势及意象、章法、意境等审美要素,作为“俯远法”与“聚宝皴”探索的重要源泉。他于汉隶《张迁碑》、篆书《天发神谶碑》及楷书(唐楷、北碑)均有深研,尤精鸟虫篆,其书风古拙奇崛,为业内所推崇。其二,天赋与造型意识卓然。 艾国具备极强的造型能力与自觉的造型意识,这使其在面对高空俯视下的复杂地貌时,能够迅速捕捉物象本质,并将其转化为富有韵律感的笔墨结构。其三,践行“外师造化”。 他长期坚持对景写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同时深研书画理论,这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治学态度,为其理论创新提供了坚实的支撑。正是这种“书骨、才识、造化”三位一体的主体建构,赋予了“俯远法·聚宝皴”以坚实的学术品格与艺术生命力。

五、方法论路径:写生、古法与符号化

艾国理论的实践根基尤为坚实。据其自述,“俯远法”与“聚宝皴”的形成,经历了融合无人机摄影、现场写生与古法参证的长时段探索,历时十载方始成体。这种“写生—提炼—符号化”的建构路径,与历代皴法“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生成规律一脉相承。其代表作《珠江游玩》《云上观游乐场》等,清晰展现了俯视视角下皴法的空间压缩处理与笔墨张力表达,为该理论提供了直观而有力的实践印证。

六、学术价值与反思

综合观之,“俯远法·聚宝皴”理论体系的学术价值可从三重维度予以把握:在观法层面,为“三远法”补入了“俯远”这一第四维度,极大丰富了山水画的造境语言;在笔墨层面,创构了元代之后首个体系化的新皴法,并已获得国家著作权认证,体现了其独创性;在路径层面,提供了一条不依赖西方透视体系的当代创新范式,对思考“中国画如何回应时代”具有切实的方法论启示。

当然,任何新理论的成熟都有赖于时间的检验。“聚宝皴”能否如历代经典皴法一般,在后世传承中获得广泛认同并实现持续演化,仍取决于后继者的实践深度与理论回应。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艾国的探索为当代山水画打开了一扇“向上看”的窗——当无人机视角的视野已成为日常经验,“俯远”之观或许正是中国画回应这一视觉变局最为本土化的解答。

参考文献

[1] 艾国. 聚宝皴:山水画俯远法空间体系之皴法研究[EB/OL]. 雅昌新闻, 2026-08-05.

2026年8月10日于北京昌平

（付京生 著名美术评论家,研究方向中国美术史论。）

俯远之聚宝皴 138x34cm   艾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