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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李正华——续写秦腔老旦艺术的开拓者

2026-08-12 14:59:12 未知

最近,电视剧《主角》火遍大江南北,孙浩老师饰演的苟存忠让人久久不能忘怀。那位曾经名震秦川的老旦演员,在时代的洪流中渐渐淡出舞台,沦为了剧团看门的老人。可他心中那团火从未熄灭——为了学生,他不辞辛劳地教导;为了"戏比天大"的信仰,他甘愿将生命最后一息燃烧在舞台之上。当八十一口连珠火在黑暗中腾跃而起,苟存忠仰面倒下的那一刻,无数观众泪如雨下。而我,却在那张被岁月雕刻的脸上,看见了我爷爷李正华的模样。

爷爷李正华,1923年生于陕西长安魏寨,1999年驾鹤西去。爷爷常说,他小的时候,当同龄人还在田间地头嬉戏、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时,就被秦腔那高亢激越的声腔摄去了魂魄。他常常偷偷跑到老远的戏台子底下,一站就是一整天,看台上那些生旦净丑翻飞腾挪,听那板胡与梆子交织出震彻云霄的韵律。回到家,他便手舞足蹈地模仿,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唱,连睡梦中都在喊"叫板"。家人起初只当是孩童的一时兴起,未曾想这份热爱竟如黄河之水,奔涌不息,势不可挡。终于,在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爷爷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要跟着戏班子去学艺。家人闻讯,百般阻挠,太奶奶以泪洗面,太爷爷厉声呵斥。在旧社会那个年月,"戏子"二字何等卑微,梨园行又是何等艰辛!可爷爷心意已决,九岁的少年,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装着母亲烙的三个锅盔,头也不回地追随着戏班子的脚步,踏入了那条荆棘丛生却又星光璀璨的艺术之路。

从此,漫漫学艺路,便是一场与苦难的角力。十二岁便登台,随着戏班子走南闯北,陕西的黄土塬、甘肃的戈壁滩,都留下了他稚嫩的足迹。他在风餐露宿中练腰腿,在饥寒交迫里吊嗓子,从跑龙套到学把式,从端茶递水到偷师学艺,个中滋味,非亲历者不能体会。那些年,他辗转于陕西、甘肃等地,如浮萍漂泊,如孤雁南飞。他曾在咸阳搭班献艺,在尚友社登台亮相,初工时专攻正小旦,扮相俊美,嗓音清亮,在关中道上也渐渐有了些声名。然而命运的齿轮在1943年悄然转动——他20岁的那一年,受苏育民之邀加入了西安三意社这座秦腔艺术的巍巍殿堂,很快便成为家喻户晓的名旦。秦腔名丑阎振俗老师曾这样评价道:"李正华唱正旦,多半生没有离西安。会唱乱弹会磕板,正旦门里的一能员。"爷爷的唱腔节奏稳健、旋律性强,韵味醇厚,对有些不太规整的唱词也能处理得很自如,《黄花岗》《三上吊》《压发》等戏都曾叫座又叫好。这些正旦戏码,让他在关中道上名噪一时。

然而他又做出了一个令同侪费解、却让后世受益无穷的决定:改工老旦。那时的秦腔舞台上,老旦行当何其寂寥——鲜有专工此门的演员,大多由丑行兼演,能担纲主演的剧目更是少之又少。老旦,仿佛只是舞台上的配角,是边角料,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可爷爷偏不信这个命。他由正旦改工老旦后,便一头扎进了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原。他下功夫专门研究老旦唱腔,从字头字腹字尾的发声,到润腔拖腔的气韵;从慢板的婉转低回,到快板的铿锵有力,他一字一句地琢磨,一板一眼地推敲。此后,他又潜心推出了《岳母刺字》《杨八姐盗刀》等一批老旦重头戏,让老旦这个行当在秦腔的百花园中,终于有了一树属于自己的繁花。特别是在《岳母刺字》这段唱腔中,他把眉户曲调"老龙哭海"的旋律揉了进去,既符合人物和剧情,又丰富了秦腔音乐唱腔。他开秦腔老旦专工之先河,是当之无愧的"秦腔老旦艺术开拓者"。

解放后,曾有一段时间男性不再出演旦角,爷爷便成为三意社的教习和导演。从解放初期的第一期新生部学员,到59级,再到后来艺校毕业分配进社的70级,数十年间经他口传身授、悉心点拨过的后辈演员不计其数。那些年月我还没有出生,而我亲眼所见的,是1989年的那个夏天。我跟着父亲回骡马市的家中看望爷爷——那里曾是西安秦腔二团的原址。推开家门,只见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正跟着爷爷学《岳母刺字》。那姑娘眉眼清秀,却要将苍老的嗓音、蹒跚的步态学得分毫不差。我站在一旁,看她反复练习同一个亮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爷爷从不急躁,他一句句拆解唱词,一遍遍示范教唱,反复纠正,不厌其烦。他说:"亚婵,老旦不是扮老,是演人。演的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是岁月沉淀下的慈悲。"那位姑娘,就是爷爷的新弟子康亚婵。

康亚婵老师戏校毕业后进了三意社,正巧赶上复排《狸猫换太子》,扮演李妃。爷爷知道后,高兴得像个孩子,拍着她的手说:"这是我过去常演的戏,你的表演和唱腔,我包咧!"从那以后,爷爷和康亚婵老师,便像极了《主角》里的苟老师和易青娥。爷爷教她唱顺腔,教每个字的字头字腹字尾如何咬合,教发声时气息该如何在胸腔中流转,教润腔时情感该如何在喉头间缠绵。慢板怎么唱得如泣如诉,快板怎么唱得斩钉截铁,他教得特别细致,细致到让康亚婵老师至今提起,仍感叹当年的自己是何等幸运。后来,这位爷爷晚年最疼爱的关门弟子,成了我的婶婶,我们真正成为了一家人。

婶婶后来常跟我说,爷爷对艺术的严谨,近乎苛刻。排《岳母刺字》时,有一句"儿的父落水中尸骨不见",爷爷要求,唱到"落水中"三个字时,眼睛要缓缓看向下方,双目含泪,那样才更有意蕴。又说,岳母拿起毛笔写字之前,先把笔拿得近些——老年人眼神恍惚,看不真切,再拿远些,把笔尖的绒毛轻轻弹掉,这才准备提笔。这些纤毫入微的讲究,没有对生活的入微体察,没有对艺术的极致追求,断然想不到。他将"嗑梆子"这一演唱绝活运用得炉火纯青,有时甚至一句两磕,那顿挫之间的韵味,如老酒入喉,回味悠长。

爷爷一辈子对艺术一丝不苟,为人正直,作风严谨,待人宽厚。他常说,戏是演给苍天看的。这话,与苟存忠那句"戏比天大"何其相似!他们那一代艺人,从旧社会的戏班子里摸爬滚打出来,见过繁华,也历经劫难,可无论命运如何颠沛,心中那方舞台永远圣洁如初。爷爷没有倒在舞台上,但他把一生的精气神,都融进了那一句句唱腔、一个个身段里。

1999年,爷爷与世长辞。我顿觉天地失色,仿佛秦腔老旦的那根顶梁柱,轰然倒塌。可我知道,他早已将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秦腔——那是扎根黄土的坚韧,是精益求精的执着,是"嗑梆子"间顿挫有声的气韵,更是秦腔老旦艺术薪火相传的命脉。

如今,每当我坐在台下听婶婶唱戏,听见满堂喝彩如潮水般涌来,我总会想起爷爷。想起他九岁那年背着包袱追赶戏班子的倔强背影,想起他在陕甘大地上辗转漂泊的艰辛岁月,想起他教导学生时的专注神情,想起他说戏时的眉飞色舞。婶婶将他传授的"嗑梆子"继承下来,并竭尽所能地发展到了极致,被戏迷们誉为"西北第一老旦"。那舞台上的一声声喝彩,何尝不是对爷爷最好的告慰?

苟存忠在《主角》中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绝唱,而我的爷爷李正华,则用一生的坚守,为秦腔老旦艺术铺就了一条从荒芜到繁盛的道路。他们都是秦腔的守夜人,是黄土高原上永不熄灭的光。戏比天大,艺重如山——这八个字,是爷爷用一辈子写就的注脚,也是我们这一家人,用血脉与热爱,代代相传的信仰。。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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