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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印楼中一大家 陈介祺的金石收藏

2026-08-14 12:07:48 孟语 

在中国金石学史上,陈介祺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这位晚清翰林中年辞官归里,以三十年之力构建起一座私人金石宝库,藏品逾两万件,涵盖商周青铜器、古玺印、陶文、封泥、砖瓦石刻等几乎所有门类。《清史稿》称其“所藏钟鼎彝器为近代之冠”,郭沫若更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八字定评。一个半世纪过去,他的藏品早已散入各大博物馆与私人藏家之手,而经他鉴藏、传拓、著录的金石拓本与印谱,却在艺术品市场中持续走热,成为一个兼具学术深度与投资潜力的独特门类。

一、从翰林到金石宗师

陈介祺(1813—1884),字寿卿,号簠斋,山东潍县(今潍坊)人。他出身显赫官宦世家,其父陈官俊官至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道光二十五年(1845),陈介祺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若按寻常轨迹,他本可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但咸丰年间的一场风波,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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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敬簠斋——陈介祺特展

咸丰三年(1853),太平天国军兴,国库空虚,有嫉恨陈家的官员借机提议让前朝老臣捐银。陈介祺被强迫认捐四万两白银,几乎是灭顶之灾,他不得不四处筹款,甚至变卖家产。这场无妄之灾让他看透宦海险恶。次年(1854),他借母亲病故回乡丁忧之机,毅然托病辞官,从此再未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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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事实上,陈介祺对古物的兴趣早在京官时期便已萌发。咸丰二年(1852),他得知西周重器毛公鼎现世,毅然以三年俸禄——一千两白银从古董商苏亿年手中购得,此举甚至需征得父亲同意,足见其慎重与决心。谁也不曾想到,这尊宝鼎将伴随他走完余生,并成为其收藏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到潍县后,陈介祺将全部精力投入金石收藏与研究。他在家乡建造“万印楼”与“十钟山房”,前者因藏上万方古玺印而得名,后者则源于所藏十一件珍贵编钟。这两座建筑不仅是藏宝之所,更是其学术生命的象征。万印楼至今仍是潍坊的文化地标。经历官场险恶后,他为子孙立下“后代不准做官,不准经商”的家规,希望后人潜心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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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印楼

二、一座私人金石博物馆

陈介祺的收藏以“富、精、真”三字闻名于世。藏品总数超过两万件,且据说无一赝品,古文字学家商承祚曾叹其“眼光太好了”。

青铜器是其收藏的核心,总数达248件,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毛公鼎。此鼎内壁铸有铭文32行、约500字,为青铜器长铭之冠,被誉为“海内三宝”之一。购得毛公鼎后,陈介祺并未炫耀,反而将其深藏密室,甚至置于卧榻之下。因清代法律禁止私人收藏出土文物,他对外矢口否认,连好友吴大澂索要拓本也缄默不言。这一藏便是三十年,直到1884年他去世后,毛公鼎才重见天日,后经多次转手,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为该院镇馆之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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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深藏引发外界猜疑,朝中重臣张之洞甚至发文称鼎为赝品。爱惜宝鼎声誉的陈介祺一反深居简出的常态,公开亮相京城收藏界,以精深的金石学造诣驳斥:“古文字一篇中之气,一字中之气,一画中之气,岂是今人所能伪造?”他更是第一个为毛公鼎写出释文,为其“验明正身”,确立了国宝地位。除毛公鼎外,他还藏有天亡簋、曾伯簠等重器。

古玺印是另一大宗,其斋号“万印楼”即源于此。他广泛汇集何昆玉、吴式芬等藏家之印,总数有七千余方至一万余方等多种说法,蔚为大观,其中包括曾被龚自珍珍藏的“緁伃妾娋”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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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緁伃妾娋”玉印

陶文方面,陈介祺是古陶文收藏与研究的重要开创者,藏有陶文近五千片,著有《陶文释存》。封泥方面,他最早将封泥与玺印并列归入印谱类别,与吴式芬合著的《封泥考略》是该领域开山之作,藏封泥五百多枚。此外,他还藏有秦汉铜器98件、铜镜200件、古砖326件、瓦当923件、石刻119件,以及大量古钱币、钱范、镞范,并建有“晋唐书画馆”专藏法书名画。从国之重器到残砖断瓦,陈介祺以一己之力构建了一个系统而完备的金石世界。

三、藏、拓、考、著:学术体系的构建

陈介祺的不凡之处,在于他不止于收藏,更是集鉴古、释古、传古于一身的学术大家。

传拓是其突出成就。为解决青铜器立体器形的传拓难题,他开创了“分纸拓”法,即后世所称的“全形拓”,将传拓从单纯技术上升为融合绘画与金石学的独特艺术形式。他对拓片质量要求极高,毛公鼎初拓本据说仅有7张,极为珍贵。其“意在传古,志在为国”的精神,深刻影响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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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述方面,陈介祺一生成果丰硕。《十钟山房印举》是其倾注晚年心血的皇皇巨著,从同治十一年(1872)至光绪十年(1884)历时13年,多次编订,最终收录古印一万零二百八十四方,成为印学史上不可逾越的巅峰。编纂过程中他曾因资金短缺接受友人吴大澂三百两白银资助。此外还有《簠斋吉金录》《封泥考略》(与吴式芬合著)《传古别录》《簠斋金文考》等,涉及金文考释、传拓方法、封泥研究等多个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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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钟山房印举》

书法上,陈介祺初学颜体,后将钟鼎大篆、汉镜铭文的古拙意趣融入笔端,形成独特的“金石书体”,在晚清书坛自成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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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介褀印 寿山石章

据说他在京时曾当众呵斥贸然插话的端方“无知妄言”,后来端方发奋成为金石学家,并最终从陈家后人手中购得毛公鼎,一时传为艺林佳话。

四、从秘藏到市场:陈介祺旧藏的当代价值

一个半世纪后的今天,陈介祺的收藏品已形成一个独特的收藏门类。其中,由他本人鉴藏、传拓并留有题跋的金石拓本、原钤印谱及相关古籍,具有很高的文化与经济价值。

具体拍品方面,金石拓本与题跋是市场主力。2026年嘉德春拍中,陈介祺三十余年系统性收藏秦代金石刻辞的总集合《秦诏权量拓册》等以207万元成交。毛公鼎相关拓本一直是拍卖热点:一件有王福厂题跋的拓本成交价高达97.75万元。

此外,收录二百七十余种的《君子砖》等古砖集拓成交价37.95万元。原钤印谱与稿本学术价值极高。《十钟山房印举》稿本作为陈介祺晚年巨制的原始稿本以690万元成交于中国嘉德拍卖。

陈介祺藏品在市场上的高价值,源于三重逻辑。其一,“金石学”的学术背书——他作为晚清金石学领军人物,“藏、拓、考、著”一体的学术体系为藏品赋予了无可比拟的学术深度和历史价值。其二,“陈介祺旧藏”的品牌效应——经他鉴赏、收藏并钤印(如“簠斋”“十钟山房藏钟”等)的物件,等同于有了“顶级来源”的保证,传承有序,可信度极高。其三,“全形拓”的艺术与技术价值——他开创的全形拓技艺,本身就是一种融合了传拓、绘画与金石学的独特艺术形式,具有很高的观赏和收藏价值。

结语

从万印楼中的青灯古卷,到今日拍卖场上的频频高价,陈介祺和他的金石世界,依然在向世人诉说着一个学者对古物的敬畏与传承。正如鲁迅所言:“论收藏,莫过于潍县的陈介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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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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