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振伟

​1995年的辽南盛夏，阳光铺满田野，蝉鸣与牛哞交织成乡间最朴素的乐章。宋明远先生彼时正在辽南乡村辅导群众美术创作，期间结识了一位刘姓老者，经过几次接触建立友谊，已然成为挚交。老者家住一座石质老宅，老宅及院大墙是老两口年轻时亲手用大块石头垒砌而成，虽然历经四五十年的风雨侵蚀，墙体已显斑驳，却依然坚固地伫立在院落之中。

一天中午，老刘夫妇执意留他吃饭。宋明远又不好意思拒绝，但当他坐在农家炕头，端起一碗芸豆炖土豆，咬一口大葱蘸大酱，再啃一块热腾腾的玉米面大饼子时，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宋明远本就出生在农村，这顿饭，是他少年时代的味道，是他熟悉的辽南乡土味儿。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瓦房店许屯镇的老宅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却又充满泥土气息的童年。

这顿饭，不仅填饱了肚子，更唤醒了他内心深处对故土的深情。饭后不善言谈的老刘头拿起旱烟袋，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边跟他说：“来年你再来，就看不到这座老房子了。”他指着屋旁堆放的木料说：“材料已经备好了，我准备翻新一下这座老宅。”

宋明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老农——他虽然不善言辞，却用最朴实的行动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不诉苦累，却在每一道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重量。老两口亲手盖起的房子，如今又要亲手翻新，这份对生活的执着与热忱，正是辽南农民最真实的精神底色。

饭后，他信步走到院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一头老牛正稳稳站立在树荫下歇晌，四蹄踏地，神态安详却不失沉稳；一头小牛依偎在身旁，生机初萌。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这沉默的牛，何尝不是这方土地上农民的写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土地上默默耕耘，只为生活，只为希望。

就在这个寻常的午后，一个不寻常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画家的灵感不禁油然而生……

《歇晌》以写实主义的手法，将这一瞬间凝固为永恒。画面中，老牛站立于画面中央偏右，四蹄稳踏地面，肌肉线条清晰，皮毛质感温润，眼神沉静而有力；小牛立于左侧，体型娇小，姿态依偎，与老牛形成视觉与情感上的呼应。虽是油画，却毫无生硬之感，反而透出一种东方绘画特有的温润与含蓄。光影的处理尤为精妙——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土墙、地面与牛身上投下柔和的明暗过渡，营造出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构图上，牛只居于画面中心，与背景的石屋、绿植形成稳定的视觉结构。那几抹绿色并非随意添加，而是艺术家有意为之——它们象征着辽南农民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期盼。即便年岁已高，他们依然在为明天播种，为生活添绿。这种“向光而生”的信念，正是这幅画最深层的精神内核。

《歇晌》不仅是宋明远早期油画中的代表作，更是被宋家人最为珍视的一幅作品。它不追求宏大的叙事，却以最朴素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关于土地、关于人民、关于生命韧性的故事。

然而，当我们今天回望宋明远先生的艺术生涯，会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这位日后以“海洋画派创始人”“海洋画科开创者”闻名于世的艺术巨匠，其艺术根基恰恰深扎于这样一片朴素的辽南泥土之中。

2017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宋明远》——即业界俗称的“大红袍”系列。这一国家重点美术出版工程，在三十年的出版历史中，仅收录了齐白石、徐悲鸿、林风眠、张大千、李可染、李苦禅、黄胄等极少数艺术大家。宋明远先生能够跻身其中，充分证明了他在艺术领域的卓越成就。

而他所开创的，是一个全新的画科——海洋画科。

在中国传统绘画两千五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山水、花鸟、人物三大画科一直占据主导地位。正如原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陈传席先生所言：“画山水有句名言：靠山不靠水。范宽画的水就是一个小流泉，江南画家画山水也是画山不画水。”海洋，在中国画的版图上，长期处于缺席状态。

宋明远先生打破了这一格局。他最早探索海洋画创作可追溯到上世纪60年代中期，1965年创作的《海浪急》收录在“大红袍”画集的第一页。在半个多世纪的海洋画探索中，他独创“宋氏礁石皴”“宋氏水法”“宋氏浪涛皴”等海洋画技法，彻底打破了传统水墨在表现海水时的局限。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前副主任、《美术》杂志原主编王仲先生评价道：“宋明远先生是我们当代中国画坛著名的、很有成就的艺术大家，是中国海洋画派的创始人和领军人物……他在中国画的发展进程中，在画海这个问题上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很实际的贡献，这也是我们美术界所公认的。”

从技法层面看，“宋氏礁石皴”以“长线勾勒，短线、斜线皴擦”刻画礁石肌理；“宋氏水法”以“一水多法首没骨，一笔三色远及天”的画诀，解决了海水透明感与光影变化的表现难题；“宋氏浪涛皴”则综合运用没骨法、留白、积墨、晕染等技法，将海浪的结构、动势、层次、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2025年出版的《宋明远海水画谱》更是中国绘画史上首部系统研究海水表现的专题画谱，凝聚了他四十年的心血，收录五百幅海洋画图录，被学界誉为“中国海洋绘画里程碑式的巨作”。

从历史贡献看，他将中国绘画从“靠山不靠水”转变为“靠水不靠山”，开创了第四画科——海洋画科，这不仅是绘画题材的转换，更是审美观念的革命。2002年他在新加坡创立中国海洋画派，2003年回国创立海洋画学科，此后又先后成立中国海洋画家协会、中国太平洋学会海洋画派研究分会、宋明远海洋艺术研究院等机构，经过二十多年不懈努力，海洋画派已发展成为拥有近百位专业画家的全国性画派组织。

如今，宋明远先生已是耄耋之年，却依然孜孜不倦地从事写生创作。盛夏时节，他冒着酷暑，顶着烈日，背着画具沿着海岸线一路写生，从山海关老龙头到辽东湾畔，从礁石嶙峋的海角到浪花翻涌的滩涂，有海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烈日炙烤着礁石与画板，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调色盘上，他却浑然不觉，一笔一笔地勾勒着海浪与礁石的肌理。

这何尝不是《歇晌》中那头老牛的延续？那头老牛在辽南的土地上默默耕耘了一辈子，而宋明远先生，则在自己的艺术田野上默默耕耘了一辈子。老牛四蹄踏地，不声不响，承载着千钧之力；宋明远先生背着画具，不畏酷暑，顶着烈日，沿着海岸线一步一步地走，一笔一笔地画。老牛歇晌时安静沉稳，宋明远先生作画时同样沉静专注。老牛日复一日地在土地上劳作，宋明远先生日复一日地在画纸上耕耘——他们有着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坚韧，同样的只为心中的那份热爱与执着。

他是一位从基层奋斗成长起来的艺术大家，有着很不平凡的艺术经历。他最早是搞版画的，60年代初就创作了表现海的作品《观沧海》；后来又画年画、水彩、油画，绘画的各种形式他都经历过。他是一位“7+1”全才型艺术家，兼擅国画、油画、版画、年画、水彩、漫画、速写及书法。这种跨画种的综合修养，正是他日后能够融汇中西、开创海洋画科的重要基础。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辽南的泥土。

当我们今天回过头来重新审视《歇晌》这幅写生作品，会发现一个令人动容的事实：画中那头沉默的老牛，与日后《红日出海》中奔涌的大潮，看似相隔万里，实则血脉相通——它们都源于同一个灵魂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老牛在土地上默默耕耘，大海在天地间奔腾不息，一个是泥土的坚韧，一个是沧海的壮阔，而贯穿其中的，是宋明远先生始终不变的创作信念：扎根生活，扎根人民，从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中汲取艺术的力量。

再细看这头老牛——四蹄稳踏大地，眼神沉静而有力，不声不响，却承载着千钧之力。这何尝不是画家宋明远自己的写照？他画的是农民，画的是老牛，其实画的正是他自己。他从一个农村少年起步，靠着一支画笔，在艺术的道路上默默耕耘了半个多世纪，只为心中的那份热爱与执着。《歇晌》中的老牛，与其说是在描写农民，倒不如说是画家宋明远的一幅自画像——他把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对土地的深情、对艺术的坚守，全部倾注在了这头沉默的老牛身上。

正如他自己所说：“我要填补这个空白！”这份“填补空白”的勇气与担当，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来自辽南老宅前那顿土豆炖芸豆的午饭，来自老乡亲手垒砌的石墙，来自那头在树荫下安静歇晌的老牛。正是这些最平凡、最质朴的生活细节，铸就了一位艺术巨匠最深厚的精神底色。

《歇晌》，歇的是牛，不息的是人。

从辽南泥土到沧海长天，宋明远先生用他的一生证明：真正的艺术高峰，从来不是凌空而起的楼阁，而是深深扎根于大地之上的参天大树。他的海洋画科，他的“大红袍”画集，他的“宋氏三法”，他的海洋画派——这一切辉煌的成就，都可以追溯到1995年那个辽南的午后，追溯到那碗土豆炖芸豆，追溯到那头沉默的老牛，追溯到那片养育了他的辽南土地。

这，就是一位画坛巨匠的实至名归。

七律·赞宋明远先生

辽南沃土育丹青，歇晌牛影见性情。

笔底波澜开海派，胸中丘壑铸峥嵘。

耄耋犹踏惊涛去，沉默甘为孺子耕。

莫道无声非大匠，一犁春雨即雷鸣。

2026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