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侯送画记

彭 德

（一）

　我不热衷收藏，也没有收藏的资本。支撑收藏的动机首推占有欲，用稀缺贵重物品填充自我。1993年首届美术批评家提名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最受推崇的是李孝萱。随后批评家们前往孝萱工作室看画，每人都向他索取了四尺整张兼工带写的精品。孝萱见我没有表示，以为没被打动，耳语道：这批没画好，我给你另画。

　我不爱藏画，也因为家里摆满了书，没有收藏空间。个体收藏者必须是富豪，有大笔闲钱，能修建大型私人博物馆，才有购藏杰作的底气。

　我不爱藏画，还在于审美疲劳会导致作品的心理分量容易随时间推移而贬值。一幅画老挂在家里，挂成老画，同娶一个供在家里让你越来越烦的老婆有何区别？

（二）

　西安国画界意识滞后，不知道或假装不知道在市场经济中批评的价值，写篇批评文章的通常报酬是请吃一顿饭。这很扯淡，以致史论系退休教授程征兄经常拒绝给人写评论，让我分外赞赏。西安习惯混餐，为了表示亲如家人，常常不用公筷，致使乙肝患者比例很高，请吃饭于是蜕变为请害病。20年前一位知道润笔费的名家问我，批评家为人写评论，付什么报酬？我说北京惯例是一千字一万元，再送一幅画。这在后来的艺术市场突飞猛进时水涨船高，豪爽者如王华祥曾送给批评家一部车。送的画也不是逸笔草草的应酬画。应酬画送多了，送画者会降格为应酬画家。在西安，尽管国画界不乏优秀人物，却因为轻视评论，在外省大都无人知悉。像我这个只评论当代艺术的写手，至此更加不留意水墨画了。

（三）

　林海钟是水墨画大家，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浙江山水画研究会会长，成为传统主义旗手，笔墨功夫在当今画坛绝少有人同他抗衡。海钟送画给我，是因为我为他的《辋川图》题了二十首平仄格式严谨的格律诗，用的是王维原韵。我给历时五年的初恋对象都不曾倾心写过这么多诗啊。

　王维不得已隐居终南山辋川，作辋川景点绝句二十首，空灵的背后隐含着绝望。他的律诗一反韵脚用平声的常例，几乎全是仄声，暗藏负面情绪。2023年，我陪海钟等十位外地画家游览终南山，作为参加“终南意象展”考察景观和历史掌故的一环。海钟《辋川图》，今后能同王维、郭忠恕、王蒙、仇英、王原祈的《辋川图》相提并论。

　我得到林海钟的作品，是想给终南论坛续命。终南论坛的目标，凡文人都能判断其意义，不过由于课题常常与参会者的专业不合，有关论文无法被所在大学认可，从而影响参会者投入，为此一直实行较高的参会费。可是现行财务制度超级死板，把管理层和教授们当贼防着，每笔开支务必掐死所有可能流进私囊的漏洞。学术的财务支出应取消这种小肚鸡肠者制订的报销制度而实行成果考核制度。一年一度的京城两会不乏大学代表，怎么就始终没有提案纠偏？由于民营企业积弱不振，本届终南论坛找不到赞助人，海钟送画或许能成为救命稻草。

　　海钟最高价位一平尺40万元，当然超高画价在全球经济不振的当下以至未来，再也回不去了，除非人民币贬值。林海钟是艺术市场大浪淘沙后仅存的硕果之一，仍然是收藏界紧盯的人物。反过来看，而今大型私企既欠缺战国四君子的养士理念，也缺乏支配金钱的胸襟，只会在资本世界埋头滚雪球，至死方休。至于金钱的使用，同众多贪官为家族敛财相比毫无区别，三代以后便化为灰土。

（四）

　林海钟委托好友侯拙吾将作品装裱送我。十二年前拙吾送画给我，我不受。我调西安超过四分之一世纪，主动推介水墨画家只有樊洲和侯拙吾二人。二人为人慷慨，体魄强健，作品上佳，能成大器。樊洲从事现代水墨画，讲究形式和韵味。侯拙吾投身当代水墨画，强调艺术的社会批判功能，其代表作是西安水墨画作品难得一见能传世的对象。这一次拙吾见我收了海钟作品，随之送画一幅。这幅画是他南京个展及画册中的寓意画，代表作，乍一看像非洲冒出来尚未演化成精的长毛大猩猩，细看眼睛部位镶嵌了杜尚的装置《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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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拙吾是中国最年轻的收藏家，收藏宋元明清及近代名家作品约三百件，大都是拍卖行的拍品，还收有战国以来的砚台五百多枚。不过个人收藏局限太大，我始终盼望他放弃收藏，专注创作。这有干涉他人内政的嫌疑，我没明说。

2026.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