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仍是山 | 一代宗师刘国松 《雪山如屏如人立》
2026-08-28 11:38:23 未知
▌雪山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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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
《雪山如屏迎人立》
2014 年作
设色 纸本
187.5 × 94 cm.
估价:HKD 1,200,000 - 2,200,000
近两米高的直幅里,群峰由下而上推升。前景岩峰尖锐挺立,中段山体彼此交错,更远处,一座巨大的雪峰横亘天际,如一道天然屏障。深蓝色天空压在峰顶之上,黑蓝山岩与大片白雪彼此穿插,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黑色的山切开了雪,还是白色的雪从黑山里长出来。
“雪山如屏迎人立”,题名把这幅画最重要的观看经验说尽了。近188公分的高度,几乎与真人等身。当我们站到画前,山也像站了起来。刘国松的独到,在于他画的从来不只是“山长什么样子”,而是人在天地之间,究竟如何观看自然,又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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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左)与刘国松(中)相见欢。两人都是革新中国绘画的前行者。
画面中,那一道究竟是雪、冰川、岩缝,还是被抽掉的纸筋?1960年代,那些白色裂痕是抽象;五十年后,它们成了雪山。这就是刘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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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雪山如屏迎人立》作品局部
若用禅宗的三重境界理解刘国松一生的创作,格外贴切: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第一重:见山是山 ▎
年轻的刘国松,面对中国绘画千年积累的“山”。宋元山水、笔墨皴法、峰峦云气,已有成熟的观看方式。那是最初的——见山是山。
然而到了20世纪,中国画还能不能只依照古人的方法继续走下去?成为刘国松一生的课题。
他曾说:“绝对不能让中国绘画葬送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1959年又写下:“模仿新的,不能代替模仿旧的;抄袭西洋的,不能代替抄袭中国的。”对他而言,从模仿宋元转向模仿西方抽象,也不过是把一套权威换成另一套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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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在1956年,倡议成立五月画会,当时甚至主张全盘西化;但在1961年,刘国松放弃油彩与画布,重回水墨世界,一心钻研中国画现代化。
▎第二重:见山不是山 ▎
他开始把「山」拆开。
他重新回到纸与墨,却拒绝用既有的笔墨规则。他与纸厂合作制作带有粗纤维的特殊棉纸,让墨进入纸面,再抽离纸筋,留下自然形成的白色痕迹。 「抽筋剥皮皴」自此成为刘国松最重要的艺术语言之一。
1960年代,那些白色裂痕首先不是雪,也不是冰川。它们是抽象的,可以像闪电、河流、山脉断层,也可以只是穿越纸面的力量。山不再由传统皴法构成,也不一定需要毛笔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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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与《寒山雪霁》,美国哈佛艺术博物馆藏
革中锋的命,革笔的命。
——刘国松
“他所要革去的不是毛笔,而是“笔墨是中国画唯一合法来源”的限制。真正要解放的,是中国画的可能性。他真正要解放的,是中国画的可能性。中国水墨可以有笔,也可以无笔;可画,也可拓;可泼、可撕、可吸、可渗,甚至可以让水自然流动。
同一时代,Jackson Pollock以滴、甩、泼洒让身体、重力与时间进入绘画;Helen Frankenthaler让稀释颜料渗入画布纤维。他们与刘国松,都把部分创作权力从画笔交还给材料。
但刘国松走向另一个方向,他不是东方的Pollock,也不是把西方抽象换成水墨。他追问:人与自然之间,究竟应该是征服、描绘,还是共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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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森·波洛克《第1号,1950(薰衣草之雾)》(Jackson Pollock, Number 1, 1950 (Lavender Mist))波洛克让绘画记录人的行动,成为抽象表现主义先驱。刘国松则逐渐让纸、水、墨本身参与作品,必在艺术史注记重要篇章。
▎从地球到宇宙 ▎
1969年前后,阿波罗太空任务再次改变他的观看。
刘国松开始创作《地球何许?》《子夜的太阳》《日月浮沉》等太空系列。
《地球何许?》问的已经不是月亮长什么样子,而是:当人类离开地球以后,地球究竟在哪里?我们又在哪里?
山水至此不只是风景,而成为存在的问题。传统中国山水,是人在山中看山;到了太空系列,连整个地球都成为宇宙中的微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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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地球何许?》
1969 年作
设色 纸本 拼贴
150 x 78.5 cm.
美国凤凰城美术馆藏
▎回归大地:《火瀑》与地质力量 ▎
但刘国松并没有停在宇宙。离开地球之后,他又重新回到大地,开始更直接面对自然的力量。1991年的《火瀑》,正是这条道路上的精品。厚重的黑色山体向上堆叠,赤红与橙黄却像从岩层内部裂开,沿山势奔流而下,既像熔岩,也像瀑布。火如水的流动,水又有如火的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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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火瀑》
1991 年作
设色 纸本
92 x 58.5 cm.
估价:HKD 450,000 - 700,000
《火瀑》不是静止的风景,红色不像涂在群山表面,而像从黑色岩层内涌出;墨、水与色的流动,不只是“描绘”瀑布或岩浆,而是在纸面演绎自然的运动。如果说刘国松的太空系列,把观看推向科技能抵达的最远尺度,《火瀑》则像把目光拉回地球内部。一个往外,看宇宙;一个往内,看地质。
《火瀑》里,山在燃烧、流动、裂变;到了二十多年后的《雪山如屏迎人立》,自然力量的另一面出现了。一件是火,一件是雪;一件是熔流与热力,一件是冰川与侵蚀。而刘国松都在画:山如何成为山。
1987年,刘国松已开始描绘世界屋脊;2000年再次进入西藏、前往珠穆朗玛峰后,更展开规模庞大的“西藏组曲”。
我那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忘我的境界,完全看迷了。
——刘国松回忆2000年到珠穆朗玛峰采风的忘我境界。
1960年代,笔势像山;到了成熟的西藏与雪山作品,则是“山本身就是笔势”。雪线、冰川、断崖、岩层与云雾,全部转化为纸、墨、水与纤维留下的痕迹。一道白线究竟是雪、冰川、山脉裂缝,还是被抽离的纸筋,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技法与自然已经重叠。这也是刘国松艺术生命中极漂亮的一个闭环:1960年代为突破传统而出现的白色纤维痕迹,四十多年后,竟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自然形体——雪山与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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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夜静雪山空:西藏组曲之八十》
2005
设色 纸本
93 x 61 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他从来不是为了画雪山,才发明“抽筋剥皮皴”。但走了半个世纪,人们才发现,那些白色裂痕,仿佛天生就是雪山。
▎太空观看的地球回望 ▎
而太空系列留下来的观看也没有消失。《雪山如屏迎人立》中,下方山峰似乎近在眼前,中段山谷却带有俯瞰的距离,最上方理应最遥远的雪峰,反而巨大得向观者逼近。我们像身在山谷,又像从高空飞越群峰。
刘国松后来的雪山,并不是与太空系列断裂。恰恰相反:是太空系列重新落回地球。《雪山如屏迎人立》正站在这条漫长道路的后端。画面中央大片的白,可以是积雪、冰川、光,也可以是一整片尚未被命名的空间;最上方冷冽的深蓝天空,又让雪山带上一种近乎宇宙的寂静。
▎第三重:见山还是山 ▎
到了《雪山如屏迎人立》,刘国松已经八十馀岁。山,又回来了。这便是第三重境界:见山还是山。这一次不是回到原点。他已经花了半个世纪怀疑山、拆解山,让山消失在抽象里,让大地退到宇宙之中,又从宇宙回到地球;他曾画过流动如水的火,也让冰川与纸筋最后难分彼此。不是因为他放弃了现代,而是因为他已经走过了现代,成为一代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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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松另一项重大成就,就是在香港中文大学开班授课,再至中国大陆演讲讲学,影响一整个世代,对中国绘画革新的推动。
一切安静下来。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座山。见山仍是山。从《火瀑》的熔流,到《雪山如屏迎人立》的冰川,它从纸、墨、水、自然与五十馀年的时间之中,慢慢长了出来。然后如屏一般,迎著人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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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高雄市立美术馆,“奔 · 月-刘国松”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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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刘国松:实验悟道”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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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保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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