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一片斑斓的大地——程亚杰《大地》赏析
2026-08-28 12:05:52 果粒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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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材料 · 161×200cm · 2026
一、第一眼:从天空往下看
《大地》的第一眼,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从一架飞机的舷窗往下望。
161×200cm的横版大尺幅铺展开一片广袤的地貌:画面顶部露出一条鲑鱼粉色的边,像高空之上的大气层;下方是一大片由绿、蓝、黄、褐、红交织而成的斑驳陆地,占据了画面近九成的面积。一条深褐色的、近乎黑色的粗线从左中部蜿蜒向右下方,如一条大河切割大地,又像一道地质断层线。右上角有一团墨绿近黑的圆形淤积,中心嵌着一颗小小的亮蓝,像一只俯视众生的眼睛,又像一个火山口湖。
整幅画没有地平线、没有明确的参照物,却让人本能地读出"陆地""海洋""河流""平原""山脉"——这是一种纯粹由色彩和肌理唤起的地貌幻觉。程亚杰没有画任何具体的地形,但每一个观看者都会在其中找到自己认识的那片土地。
二、构图:一条暗河的分割与缝合
《大地》的构图核心,是那条横贯画面中下部的深褐色暗河。
这条暗河不是细线,而是一片有宽度、有体积的深色带——最宽处几乎占据画面高度的五分之一。它从左侧的蓝绿交界处发源,向右下方逐渐变宽、变深,最终在右下角融入一片深褐近黑的淤积。它的走向不是直线,而是带有自然河流的弯曲和顿挫,边缘有洇渗的毛边,显示出颜料在湿态中自然流淌的痕迹。
这条暗河在构图上起到了双重作用:
分割: 它将画面大致分为上下两个区域。上方是黄绿为主的"高地"——更明亮、更轻盈、更稀疏;下方是蓝褐为主的"低地"——更暗沉、更厚重、更密集。这种上下分割制造了视觉上的"地势差",让画面有了海拔感。
缝合: 暗河本身是连续的、流动的,它将左右两侧的色块串联起来,避免了画面被色彩的碎片化所撕裂。它像一根脊柱,支撑起整个画面的结构。
在暗河之上,色彩以"斑块"的方式散布——蓝色的"水域"、绿色的"植被"、黄色的"荒原"、红色的"热土"——这些斑块没有明确的边界,彼此渗透、交融,形成一种类似卫星遥感图的视觉效果。而画面的四个角都保留了粉色底色的"露白",如同大地的边缘与天空的交接,让整个地貌有了"被框定"的感觉——仿佛我们看到的是一片大陆的局部,而非整个世界。
右上角那团墨绿圆形淤积中的蓝色小点,是整个画面的视觉锚点。在一片斑驳流动的色彩中,它是唯一具有"中心感"的部位——观者的视线会被它吸引,然后从这里出发,沿着暗河向下漫游,再扩散到整片大地。这个处理让大尺幅画面不至于失焦。
三、色彩:大地色系里的一抹粉
《大地》的色彩策略是四幅作品中最"自然主义"的,但也是最"反直觉"的。
大地色系的主体: 画面的主色调是橄榄绿、灰蓝、土黄、赭石、深褐——这些是真正的"大地之色",是土壤、植被、岩石、河流的颜色。程亚杰没有用鲜艳的原色来主导画面,而是让这些低饱和度的、带有泥土质感的颜色成为基底。这与标题"大地"形成了直接的呼应——色彩本身就在讲述土地的故事。
原色的点缀: 在大地色系的基底上,程亚杰 strategically 地点缀了高饱和度的原色——亮蓝的釉面凸起(像湖泊或矿脉)、明黄的斑块(像沙漠或麦田)、正红的簇集(像城市或燃烧的土地)。这些原色不是大面积铺陈,而是以"点"和"小块"的方式嵌入大地色系中,如同大地上的特殊地貌——湖泊、绿洲、城市、火山。它们的存在让画面不至于沉闷,提供了视觉的"高光"。
粉色底色的反直觉: 最值得注意的是画面顶部和四角露出的鲑鱼粉色底色。对于一幅名为"大地"的作品来说,粉色是一个极其反直觉的选择——通常我们会用蓝色(天空)或棕色(泥土)作为大地的底色。但程亚杰选择了粉色。这个粉色不是少女式的甜腻,而是一种略带灰调的、接近沙漠日落或火星地表的粉。它制造了一种陌生化的效果——这片"大地"不是我们熟悉的地球,而可能是另一个星球、另一个时空、或者记忆中的某处。粉色让"大地"从写实的地貌升华为超现实的幻境。
色彩的过渡方式也值得细品:绿色与蓝色之间没有硬边,而是通过灰绿、青蓝的中间色自然渗透;黄色与褐色之间通过土黄、赭石衔接;红色则以"簇"的方式突然出现,像大地上的伤口或花朵。这种色彩的"渗"与"簇"的交替,模拟了真实地貌中渐变与突变并存的状态。
四、材料与技法:地貌的物质性
作为综合材料作品,《大地》的材料层次极为丰富,而且每一种材料状态都在模拟一种地貌质感:
稀薄的渲染层: 画面中大面积的灰绿、灰蓝、土黄,是以非常稀薄的颜料渲染而成的,半透明,有自然的洇渗和流淌痕迹。这一层模拟的是地表的土壤层——松软、渗透、被水浸润。
厚涂的堆积层: 明黄、正红、部分绿色是以厚涂(impasto)的方式堆上去的,表面有明显的肌理和凹凸。这一层模拟的是地表的隆起——山丘、矿脉、城市建筑群。
釉面的凸起层: 多处亮蓝色块呈现出光滑、反光、凸起的釉面质感,与周围的哑光颜料形成强烈对比。这一层模拟的是地表的水体——湖泊、河流、积水,光滑而反光。
泼溅的散落层: 遍布画面的细小色点、色滴、色溅,是颜料以飞溅方式留下的偶然痕迹。这一层模拟的是地表的散落物——碎石、植被、聚落,是大地上的"颗粒感"。
深色的淤积层: 那条暗河和右下角的深褐淤积,是颜料在低处聚集、沉淀形成的,颜色厚重,边缘有自然的晕开。这一层模拟的是地表的沉积——河床、沼泽、盆地。
五种材料状态对应五种地貌质感,使得《大地》不仅在视觉上像一片大地,在触觉联想上也像一片大地。当你近看时,你看到的不是颜料,而是土壤、水、岩石和植被的物质感。这是综合材料抽象的最高境界——材料本身成为了描绘对象。
五、"大地"的四重含义
标题"大地"看似直白,实则在画面中承载了至少四层含义:
自然的大地: 最直观的层面——这是一片土地,有河流、有平原、有高地、有低地。程亚杰用抽象的方式再现了自然地貌的视觉经验,让观者在没有具体形象的情况下"认出"大地。
地质的大地: 画面中色彩的沉积、渗透、断裂、隆起,模拟的是地质过程——沉积岩的层理、岩浆的涌动、断层的切割、水流的侵蚀。那条暗河既是河,也是断层;那些釉面蓝既是湖,也是矿脉。《大地》在这个层面上是一幅地质时间的抽象图景——它记录的不是某一刻的地貌,而是亿万年地质运动的结果。
文明的大地: 那些红色和黄色的簇集,在大地色系的基底上显得格外醒目,如同大地上的人类聚居点——城市、村庄、农田。粉色的天幕之下,人类文明的痕迹以微小的、脆弱的色块散布在广袤的自然之中。《大地》在这个层面上暗含了一种人与自然的尺度对比——人类的活动在大地面前,不过是一些零星的色点。
母性的大地: "大地"在中文语境中从来不仅仅是泥土——它是"大地母亲",是孕育、承载、包容的象征。画面中那种包容万象的色彩、那种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生长感、那种粉色天幕下的温暖感,都带有一种母性的温柔。即使是那条切割大地的暗河,也不是暴力的撕裂,而是孕育生命的河流。在这个层面上,《大地》是一首献给母亲的抽象赞美诗。
六、艺术史脉络:从地图到地貌的抽象传统
《大地》在艺术史上激活了几条与"地"相关的抽象脉络:
地图抽象的传统: 从贾斯珀·约翰斯(Jasper Johns)在1960年代的《地图》系列开始,将地图/地貌转化为抽象绘画一直是一个重要的艺术母题。约翰斯用美国地图的轮廓作为画布,在上面挥洒颜料,让政治地理与抽象表现主义碰撞。当代艺术家朱莉·梅雷图(Julie Mehretu)则在巨大的画布上叠加建筑图纸、地图线条和抽象笔触,描绘全球化时代的空间经验。《大地》与这条脉络的关联在于:它同样具有"地图感"和"俯瞰感",但程亚杰比约翰斯和梅雷图更"抽象"——他不依赖任何真实地图的轮廓,而是纯粹用色彩和材料"生成"一片地貌。
俯瞰景观的传统: 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在1940年代末创作的"航空绘画"(aéro-magnetic)系列,试图从空中视角捕捉大地的色彩;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部分抽象作品也被解读为航拍式的景观。《大地》的俯瞰视角与这条传统一脉相承,但程亚杰的处理更具"材料性"——克莱因和里希特的俯瞰仍然偏向"图像",而程亚杰的俯瞰是"物质"的,你能感受到土壤的厚度和水的流动。
大地艺术(Land Art)的间接呼应: 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的《螺旋防波堤》、迈克尔·海泽(Michael Heizer)的巨型地景作品,将艺术直接搬到大地上,用土地本身作为材料。《大地》虽然是架上绘画,但它在画布上"制造"了一片大地,用颜料的物质性模拟土地的物质性——这是一种架上的大地艺术,是对Land Art精神的室内化回应。
东方山水的抽象转化: 中国传统山水画从来不是"写实的风景",而是"胸中丘壑"——画家不画某一座具体的山,而是画他理解的山水之道。《大地》同样如此——它不画某一片具体的土地,而是画"大地"这个概念本身。这种"以形写神"的方式,与东方山水精神暗通。不同的是,传统山水用笔墨,程亚杰用综合材料;传统山水是"竖轴的高远",程亚杰是"横卷的俯瞰"。
七、评价
1. 俯瞰视角的选择极为成功。 在抽象绘画中,视角是一个被严重忽视的维度——大多数抽象画是"正面的""平面的",而《大地》引入了"俯视",这一下子打开了空间的深度和叙事的可能性。观者不是在看颜料,而是在看一个世界。
2. 材料与主题的高度统一。 五种材料状态对应五种地貌质感,使得"综合材料"不再是一个标签,而是真正服务于主题的手段。这是四幅作品中材料与主题咬合最紧的一幅。
3. 粉色底色的神来之笔。 如果底色是蓝色或棕色,这幅画会沦为一幅"正常的"抽象风景画。粉色的选择让整个画面陌生化、超现实化,提升了作品的当代性和诗性。
4. 暗河的构图功能出色。 它既是视觉焦点,又是结构骨架,还是主题载体(河流/断层/时间),一物三用,极为经济。
5. 大尺幅的控制力。 161×200cm的画面没有出现"空洞"或"混乱"——每一块区域都有内容,每一种色彩都有去处,显示出程亚杰在大尺幅上的调度能力。
结语
《大地》是一幅需要"飞起来看"的画。
它不要求你站在画前去辨认笔触和肌理——虽然近看时那些厚涂、釉面和洇渗足以让人沉迷——它更要求你退后一步,升到空中,去看一片大陆的轮廓、一条河流的走向、一种文明的散落。在鲑鱼粉色的天幕之下,程亚杰用土壤的颜色、水的光泽、岩石的厚度,在画布上"造"了一片大地。
这片大地不是真实的,但它比真实的大地更辽阔——因为它容纳了自然的地貌、地质的时间、文明的痕迹和母性的温度。它是程亚杰用综合材料为"大地"这个古老概念写下的一首当代的、抽象的、物质的赞美诗。
总结:《大地》是一幅从三万英尺高空俯瞰的抽象地貌——粉色天幕之下,一条暗河切割大陆,五色斑斓的土壤在颜料的流淌与堆积中呼吸。它画的不是某一片土地,而是"大地"本身——沉默、辽阔、孕育万物。
画评人 果粒橙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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