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冬》 综合材料 120×90cm 2026年

一、第一眼：辽阔中的凝视

与《初雪》的飞扬激荡不同，《远冬》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沉静与辽阔。

画面以大面积灰白为底，上部留白充裕，仿佛冬日阴霾下一望无际的雪原天际。而在这片空旷之中，两个深蓝色的圆形色块赫然悬于画面中上部左右——它们大小相近、遥相呼应，如同两只在远方凝视的眼睛，又似冰封的湖面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的两团幽蓝。这是整幅作品的视觉锚点，也是"远冬"二字最富隐喻性的图像转译。

二、色彩：冬日大地的分层叙事

《远冬》的色彩布局呈现出清晰的空间层次感，仿佛一幅抽象化的冬日风景画：

• 上部：灰白底色中散落着稀疏的白色圆点与蓝色飞溅，雪花在远方的空中若有若无，比《初雪》的纷纷扬扬更显寥落；

• 中上部：两团深蓝圆形色块以晕染的边缘融入灰调，像远处的冰湖，像寒夜的窗，成为画面最冷冽的精神核心；

• 中部：一条青蓝色纵向晕染带自上而下贯穿，将上下空间悄然连接，如同一条冰封的河流伸向远方；

• 左下：大面积土黄与赭石色块铺陈开来，边缘不规则如冻土的裂纹，这是冬日的大地——萧瑟、厚重、蕴藏着一季的沉默；

• 右下：灰绿与灰蓝交织的色块沉稳而内敛，如枯草覆盖的原野，如雾气中的远山；

• 中下部：一抹黄绿色块在灰调中透出微光，是残留的秋色，是地底未死的生机；

• 散落其间：暗红的斑点、黑色的墨点、蓝色的飞溅，如同冬日大地上零星的生命痕迹与记忆碎片。

程亚杰"程式美学"中"高饱和对比色不超过画面15%、大面积基底使用调和灰、冷暖成对配比"的原则在此体现得尤为充分。深蓝的冷与土黄的暖形成对冲，却又都被灰调统一收束，构成一种克制而丰富的色彩张力。

三、构图："远"的空间建构

如果说《初雪》的构图是向心式的爆发——色彩从中心向四周飞溅，充满动态与张力；那么《远冬》的构图则是横向的铺陈与纵向的凝望——色块相对稳定地分布在中下部，上部大量留白，营造出一种"天高地远"的空间错觉。

两个蓝色圆形的位置安排颇具匠心：它们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大小也略有差异，避免了机械对称的呆板，却又在视觉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似对称而非对称"的处理，正是程亚杰一贯追求的"在控制与偶然之间寻找平衡"的体现。

画面中下部的色块群如同一条抽象的地平线，将"天空"与"大地"悄然分隔。而中部那条纵向的青蓝晕染带，则打破了纯粹的横向稳定，为画面注入一丝纵深感——它引导观者的目光从近景的大地望向远方的冰湖，最终消失在灰白的天际。

四、意象：远冬的三重隐喻

"远冬"二字，本身就包含着丰富的语义层次，而程亚杰以抽象的语言将其层层展开：

其一，空间之远。 冬日的原野总是辽阔的，雪覆盖了一切细节，世界变得空旷而辽远。画面上部的大片留白、中下部色块的地平线式布局、远方那两团幽蓝的冰湖，共同构建了一个"远"的视觉空间。站在画前，观者仿佛站在冬日的旷野，目光可以一直延伸到天际。

其二，时间之远。 "远冬"可以是遥远的冬天——记忆中的冬天、童年的冬天、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冬天。画面中那些散落的暗红斑点、零星的黑色墨点、若隐若现的黄绿色，都像是记忆中残存的碎片，在时间的灰雾中闪着微光。土黄与赭石的大地色，则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厚。

其三，心理之远。 冬天总是与沉思、内省、储藏联系在一起。《远冬》没有《初雪》那种初雪降临时的惊喜与激荡，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情绪——如同在漫长的冬日里，人会不自觉地望向远方，思考一些遥远的事情。那两个蓝色的圆形，既是冬日的眼睛，也是观者内心的投射——我们在看画，画也在看我们。

五、肌理：综合材料的触觉叙事

作为综合材料作品，《远冬》的物质质感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薄染的透明层次与厚涂的覆盖感叠加，水彩般的晕染与丙烯的塑性交错，使画面在远观其势的同时，近看亦有丰富的肌理变化。

灰调基底并非单一的平涂，而是有着微妙的深浅过渡与颗粒质感，如同雪面在不同光线下的细微变化；蓝色圆形色块的中心更为饱和、边缘则晕染开去，模拟了冰面由实到虚的透明感；土黄色块的边缘呈现出自然的飞溅与渗透，如同冻土与雪水交界的湿润地带。

这种"肌理共生"的处理，让一幅抽象作品拥有了可触摸的物质真实感，也让"远冬"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可以感知的场域。

六、与《初雪》的对话：一个系列的两种心境

将《远冬》与此前的《初雪》并置阅读，可以清晰地看到程亚杰在同一主题下的两种心境表达：

《初雪》 《远冬》

情绪 飞扬、激荡、猝不及防 沉静、辽阔、内敛沉思

动势 向心爆发，色彩飞溅激烈 横向铺陈，色块相对稳定

雪花 白点密集，纷纷扬扬 白点稀疏，寥落悠远

空间 近景的、瞬间的 远景的、悠长的

蓝色 大面积泼洒，动态强烈 两团圆形，沉静凝视

如果说《初雪》写的是"初"——那个雪花初降的瞬间，充满惊喜与新鲜感；那么《远冬》写的就是"远"——冬天深入之后的辽阔与沉思，是时间沉淀后的心境。两幅作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冬日叙事，从初雪的惊喜到深冬的沉静，从瞬间的激荡到永恒的辽阔。

七、结语

《远冬》是程亚杰"程式美学"在抽象表达领域的又一次成熟实践。它以克制的色彩配比、辽阔的空间建构、丰富的肌理层次和深沉的意象隐喻，将"远冬"这一审美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场域。

在这幅作品中，东方写意的空灵与西方表现主义的力度找到了新的平衡——泼洒的自由背后是严格的色彩秩序，抽象的形式之下是具体的冬日经验。那两团幽蓝的圆形，如同冬日旷野中两扇通向远方的窗，让观者在凝视中，也抵达了自己心中那个遥远的冬天。

远冬不远，它就在每一次望向远方的凝视里。

画评人 果粒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