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上的涌动——程亚杰《涌动》赏析
2026-08-28 14:36:00 果粒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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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材料 · 161×200cm · 2026
一、第一眼:格子里的潮汐
与《韵律》的纯白留白和《秘密》的深灰压抑都不同,《涌动》的第一眼是柔粉色的。
画面底层是一片由粉、浅蓝、灰绿、淡紫等柔和色块拼接而成的格纹——不是锐利的几何方格,而是边缘被水色洇开的、略带手工感的拼贴格,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苏格兰格纹布,又像一面褪了色的花砖墙。在这片温柔而有序的底色之上,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淡黄绿色流体从画面底部升腾而起,如潮汐、如泉涌、如烟雾,占据了画面中央近三分之二的面积。
流体内部,明黄在顶部绽放,亮蓝以釉面凸起的形态散落其中并向下拖出细长的流痕,草绿在左右两侧如叶片般舒展,细小的红色与橙色点散布其间,像浪潮中翻涌的气泡。左上角有灰褐色的泼溅,右下角有深蓝的沉积——整幅画仿佛在记录一场从秩序内部爆发出来的涌动。
这是《涌动》最核心的视觉结构:一个理性的、几何的、温柔的网格底色,被一个感性的、有机的、暴烈的流体所穿透和覆盖。
二、构图:横版的呼吸感
161×200cm的横版尺幅,是三幅作品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风景式构图。横版带来了与竖版截然不同的观看体验——
竖版的《韵律》和《秘密》是"聚焦式"的,视线被中心形态牢牢抓住,像在看一个标本或一张肖像;而横版的《涌动》是"漫游式"的,视线可以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在画面中游走,像在看一片风景或一个事件的全景。
中央流体的升腾方向是纵向的(从下往上),而画面格式是横向的——这种"纵向运动 + 横向画幅"的错位,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张力:涌动的能量被横向的画幅所"限制",于是它只能向左右蔓延,形成一种"被压缩的爆发"。如果说竖版中的涌动是一根冲天的水柱,那么横版中的涌动就是一片铺展开的潮汐——更辽阔,也更沉重。
格纹底色在画面的四个角都有"露白"——左上角、右上角、左下角、右下角都能看到粉蓝相间的格子,这使得中央流体没有完全封死画面,而是在边缘留出了"透气口"。这种处理让大尺幅画面不至于窒息,保持了呼吸感。
三、色彩:粉彩与原色的对话
《涌动》的色彩策略在三幅作品中最为复杂,因为它同时运作着两套色彩系统:
底色系统——粉彩低饱和: 粉、灰蓝、灰绿、淡紫,都是低饱和度、高明度的柔和色。这套色彩是"安静的""家居的""理性的",它建立了一个温柔的、几乎是女性化的或童年化的视觉基调。格纹的拼接方式更强化了这种"织物感"——像桌布、像床单、像婴儿房的墙纸。
涌动系统——高饱和原色: 明黄、亮蓝、草绿、正红,都是高饱和度的原色。这套色彩是"喧闹的""自然的""感性的",它代表了生命力、原始冲动和不可遏制的能量。尤其是那几抹亮蓝,釉面凸起,光泽感极强,在一片柔和的粉彩中像宝石一样突兀地闪耀。
这两套色彩系统的碰撞,是《涌动》的色彩戏剧:粉彩的"柔"被原色的"刚"撕裂,底色的"静"被流体的"动"打破。
但程亚杰没有让这种碰撞变成纯粹的冲突——中央流体的主色调是淡黄绿色,它在饱和度上介于粉彩底色和原色点缀之间,起到了"缓冲带"的作用。淡黄绿既不是底色的粉,也不是点缀的原色,它是一个过渡色,让从"秩序"到"混沌"的过渡不至于太突兀。这种色彩的"三层结构"(粉彩底→淡黄绿过渡→原色爆发),显示出程亚杰在色彩控制上的精细度。
四、材料与技法:四层叠加的物质叙事
《涌动》的材料层次比前两幅更为复杂,至少可以辨识出四层:
第一层:格纹底色。 粉、蓝、绿、紫的色块以接近平涂的方式拼接,但边缘有自然的洇渗和重叠,不是硬边几何。这一层可能是先在画布上做了胶带分隔或手绘分格,再填入薄涂的颜料,最后去除分隔形成的。它是整个画面的"地基"。
第二层:淡黄绿流体。 这是画面的主体,以非常稀薄的、半透明的颜料大面积流淌而成,颜料在画布上自然向下流动,形成垂直的流痕。这一层的质感接近水彩或水墨的"渲染"——透明、轻盈、不可控。它是"涌动"的主体形态。
第三层:厚涂原色。 明黄的堆涂、亮蓝的釉面凸起、草绿的厚抹——这些是在流体半干或全干后施加的"重音"。它们的厚度与第二层的稀薄形成强烈对比,是画面中最具物质感的部分。
第四层:飞溅与泼洒。 散布全画面的色点、左上角的灰褐泼溅、右下角的深蓝沉积——这一层打破了所有层次的边界,让颜料"飞"出了形态的约束,回归到纯粹的行动与偶然。
四层材料的叠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物质叙事:从理性的构建(格纹),到感性的流淌(流体),到意志的强调(厚涂),再到偶然的释放(飞溅)。 这几乎是一个创作过程的"考古地层"——观者可以从画面中读出艺术家从规划到失控的完整心理轨迹。
五、"涌动"何在?——主题的三层解读
标题"涌动"是这幅画的灵魂。它至少在三个层面上涌动:
物理层面的涌动: 中央流体从底部向上升腾,蓝色颜料向下拖出流痕——这是颜料在重力作用下的真实物理运动。"涌动"首先是对材料行为的忠实记录。
生命层面的涌动: 淡黄绿色的流体形态让人联想到春天的新芽、地下的泉水、喷发的岩浆、呼吸的肺叶——它是一种"生命能量"的视觉化。而格纹底色则像社会规范、理性秩序、日常生活的"格子",涌动的生命力正在从这些格子中冲破出来。这是一种个体生命力对规训秩序的突围。
文化层面的涌动: 粉彩格纹带有强烈的"西方""现代""家居""消费"的文化暗示(格纹是西方纺织传统的经典图案),而中央流体的流淌与泼溅则更接近东方水墨的"泼"与"渗"的传统。于是,"涌动"也可以读作东方感性对西方理性的涌动与渗透——这与程亚杰一贯的"中西融合"艺术主张一脉相承。
六、艺术史脉络:格纹与流淌的两条线索
《涌动》在艺术史上同时激活了两条重要的线索:
格纹/几何抽象的线索: 从蒙德里安的新造型主义,到布赖斯·马登(Brice Marden)的网格绘画,到西格玛·波尔克(Sigmar Polke)的花纹布面绘画,再到玛丽·海尔曼(Mary Heilmann)的手工格纹抽象——格纹一直是现代主义抽象中"理性""秩序""结构"的象征。波尔克尤其重要:他经常在花纹布料(包括格纹布)上作画,让廉价的、批量生产的图案底色与手绘的、表现性的上层图像形成反讽性的对话。《涌动》的格纹底色与波尔克的"花纹布绘画"在精神上高度一致——都是用一个"现成的"秩序底色,来承载一个"手绘的"混沌上层。
流淌/染色绘画的线索: 从海伦·弗兰肯瑟勒(Helen Frankenthaler)的"浸泡染色法"(soak-stain),到莫里斯·路易斯(Morris Louis)的"面纱绘画"(Veil paintings),再到中国张大千的泼彩——让稀薄颜料在画布/纸面上自然流淌、洇渗,是抽象绘画中"感性""偶然""东方性"的核心技法。弗兰肯瑟勒在1952年的《山与海》中,将稀释的丙烯直接倒在未打底的画布上,让颜料渗入纤维,形成半透明的色场——这与《涌动》中央淡黄绿流体的处理方式如出一辙。但程亚杰比弗兰肯瑟勒走得更远:他在流淌的色场上又叠加了厚涂的原色和飞溅的色点,让"透明的流淌"与"不透明的堆积"共存——这是弗兰肯瑟勒的色域绘画不会做的事。
将这两条线索交汇于同一画面,是《涌动》的艺术史野心:它让蒙德里安的格子和弗兰肯瑟勒的流淌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话,让波尔克的反讽和张大千的泼彩在同一个材料层中握手。
七、三作并置:程亚杰2026年的抽象三重奏
将《涌动》与此前的《韵律》《秘密》并置,可以看到程亚杰2026年综合材料创作的一个完整谱系:
维度 《韵律》80×60cm 《秘密》61×49cm 《涌动》161×200cm
格式 竖版 竖版 横版(最大)
底色 纯白留白 深灰平涂 粉彩格纹
中心形态 纯抽象有机体 具象卡通角色 半透明流体
核心张力 重形 vs 轻点 具象 vs 抽象 秩序 vs 混沌
色彩 原色+墨黑 原色+深灰 粉彩+原色+淡黄绿过渡
材料层次 3层(飞溅+厚涂+流淌) 2层(写实+抽象覆盖) 4层(格纹+流淌+厚涂+飞溅)
情绪 明快、律动 神秘、紧张 辽阔、深沉
艺术史参照 波洛克/米罗/赵无极 新表现主义/波普超现实 波尔克/弗兰肯瑟勒/泼彩
三幅作品分别探索了抽象绘画的三组核心矛盾:
• 《韵律》:形态与空间(一个重形如何在留白中产生律动)
• 《秘密》:具象与抽象(一个形象如何被抽象颜料遮蔽又泄露)
• 《涌动》:秩序与混沌(一个几何网格如何被有机流体穿透)
这不是三幅孤立的作品,而是一个系列化的方法论实验——程亚杰用三幅不同尺幅、不同底色、不同形态的作品,系统地测试了"综合材料抽象"的各种可能性。而贯穿三作的共同线索是:厚涂的亮蓝釉面、明黄的堆涂、飞溅的色点、以及东方写意精神对西方抽象语言的渗透。
如果说《韵律》是"点"的实验(色点与形态的律动),《秘密》是"面"的实验(形象与颜料的覆盖),那么《涌动》就是"场"的实验——在一个最大的场域中,让秩序与混沌、理性与感性、东方与西方进行最充分的碰撞与交融。
八、评价
1. 格纹底色的引入是神来之笔。 前两幅的底色(纯白、深灰)都是"中性"的——它们不参与叙事,只提供背景。而《涌动》的格纹底色是"有态度"的——它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一种文化、一种美学,与中央流体构成了真正的对话关系。这让作品的语义密度大大增加。
2. 横版大尺幅释放了空间感。 161×200cm的尺幅让"涌动"有了真正的辽阔感,流体的升腾与蔓延不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片"风景"。
3. 色彩的三层结构极为成熟。 粉彩底→淡黄绿过渡→原色爆发,这种递进式的色彩结构既保证了视觉冲击力,又避免了色彩的混乱,显示出程亚杰在大尺幅上的色彩控制力。
4. 材料层次最丰富。 四层叠加让近观体验极为充实,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质感和故事。
《涌动》是程亚杰2026年三幅综合材料作品中尺幅最大、层次最丰富、也最具野心的一幅。它不再满足于《韵律》的纯形式探索或《秘密》的具象—抽象对抗,而是将矛盾升级为秩序与混沌的根本对立——用一块粉彩格纹的"秩序之布",承接一场从底部升腾而起的"混沌之潮"。
在这幅画里,格纹是文明、是规矩、是我们每天生活其中的日常;涌动是生命、是冲动、是从文明缝隙中喷薄而出的原始能量。程亚杰没有给出谁胜谁负的答案——格纹没有被完全摧毁,涌动也没有被完全驯服。它们共存、渗透、对抗、和解,如同我们每个人内心的理性与感性、规矩与渴望、日常与梦想。
总结:《涌动》是一幅关于"突围"的画——不是暴力的革命,而是温柔的、持续的、从秩序内部生长出来的涌动。它告诉我们:最强大的力量,不是从外部摧毁秩序,而是从秩序的内部,一点一点地,涌出来。
画评人 果粒橙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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