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州艺术学院到创办 AMPHI Gallery，一位洛杉矶画廊实践者对艺术家支持、藏家代际更替与未来画廊模式的思考

人物与采访背景

朱江（Tony Zhu）毕业于加州艺术学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he Arts, CalArts），现生活与工作于洛杉矶。2024年，他与陈璐（Lu Chen）在帕萨迪纳老城共同创立当代艺术画廊 AMPHI Gallery。作为联合创始人，朱江持续参与画廊的展览策划、艺术家合作、公共项目与运营策略，并将年轻艺术家的职业发展、跨学科实践以及画廊与公众之间的关系作为长期关注方向。

在朱江参与推动下，AMPHI以本地与国际艺术家的展览为核心，同时将艺术家对谈、现场表演、出版与档案实践纳入画廊项目。画廊后部设立的商店空间 AMPHI OBJECTS，则尝试把艺术家的创作延伸至版本、设计与日常物件，使展览空间与更广泛的文化消费和公共生活发生联系。

当全球艺术市场进入调整期，社交媒体改变艺术的传播路径，年轻藏家的判断与购买方式也在重塑画廊行业。雅昌艺术由此与朱江展开对话：他的 CalArts 经历如何影响画廊实践？一家年轻画廊如何支持艺术家并建立收藏关系？面对中美市场的不同语境，画廊又该如何寻找可持续的运营方式？以下是此次访谈。

Q1｜为什么在今天创办一家画廊？

雅昌艺术：很多人认为，在当前的艺术环境中创办画廊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你为什么仍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创立 AMPHI？

朱江：确实，全球艺术市场正经历结构性的调整。成熟藏家的购买节奏有所放缓，新一代收藏者接触艺术的方式则更加分散：他们可能通过社交媒体、艺术家工作室、表演或其他文化活动认识一位艺术家，而不一定先从传统画廊体系进入。

我和陈璐在2024年创立 AMPHI，并不是因为判断这是一个安全的时间点，而是因为变化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今天的画廊除了展示和销售作品，还能提供什么？对我来说，画廊首先要对艺术家的实践作出清晰判断，也要有能力把作品的背景、语境和价值准确地传递给公众与藏家。它既是展示空间，也是艺术家、观众和收藏者建立长期关系的平台。与其等待市场回到过去的状态，我更关心如何在新的环境中建立一种能够持续运转的画廊模式。

Q2｜CalArts 的经历如何影响你的画廊实践？

雅昌艺术：你毕业于 CalArts。这样的学习经历，对你后来创办和运营 AMPHI 有什么具体影响？

朱江：CalArts 对我的影响，不只是某一种专业方法，而是让我习惯把艺术放在更开放的语境中理解。不同媒介、学科和观点之间的碰撞，是创作发生的重要条件。这种经验直接影响了我参与 AMPHI 项目的方式。我们不会只从作品是否容易展示或销售出发，而会关注艺术家长期在研究什么、一个项目为什么必须以这种形式出现，以及画廊能否为作品建立更完整的观看和讨论环境。因此，我们把展览、对谈、现场表演、文本和出版视为彼此关联的部分。对我而言，策划和运营画廊不是为作品套用一个统一模式，而是针对不同实践建立合适的呈现方式，并把项目真正落实下来。

Q3｜中国大陆与欧美艺术市场正在经历怎样的变化？

雅昌艺术：你长期生活和工作在洛杉矶，也持续关注中国大陆市场。你观察到两个市场有哪些相似与不同？

朱江：两边市场都处在新老藏家交替的阶段。过去长期支撑市场的成熟藏家变得更加谨慎，而新一代买家尚未完全形成稳定的收藏习惯。年轻人并非对艺术缺乏兴趣，但他们会花更长时间了解艺术家、比较信息，也更在意作品是否与自己的经验和价值观产生联系。

不同之处在于，欧美部分地区经过较长时间积累，收藏更自然地进入一些家庭、机构和专业网络；中国大陆仍需要进一步建立面向年轻一代的收藏文化。很多潜在买家会担心价格是否透明、如何判断作品，以及购买之后能够获得怎样的专业支持，因此更依赖熟人推荐、拍卖纪录或市场热度。与此同时，科技、人工智能和娱乐产业正在形成新的财富群体。他们未必排斥艺术，但希望先理解作品为何值得关注、价格如何形成，以及画廊能否提供持续的信息和服务。画廊需要做的不只是完成一次销售，而是帮助收藏者逐步建立判断和信任。

Q4｜当信息越来越透明，画廊的专业价值是什么？

雅昌艺术：社交媒体让艺术家能够直接展示作品，藏家也能自行搜索和比较。画廊是否需要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

朱江：需要。图像和信息变得更容易获得，并不等于理解作品变得更容易。画廊的专业价值，恰恰在于选择、研究、编辑和长期跟进：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呈现这位艺术家？作品在其整体实践中处于什么位置？它与当代文化和艺术史语境有什么关系？这些都不能只靠一张图片或一次交易回答。

我不认为今天的画廊还应该扮演高高在上的审美权威，但它必须有明确的判断，并愿意为这种判断承担责任。我们需要帮助艺术家把实践呈现得更准确，也需要向藏家提供充分背景，建立透明、稳定的沟通。交易仍然重要，因为它让艺术家的工作和画廊的项目得以持续；但健康的交易应当是理解与信任逐渐形成后的结果，而不是关系的终点。

Q5｜为什么把表演、对谈和出版纳入画廊项目？

雅昌艺术：AMPHI除了展览，也持续举办现场表演、艺术家对谈并整理文本档案。这些项目对你意味着什么？

朱江：这些内容不是为了给展览增加附属活动，而是为了回应不同艺术实践本身的需要。有些作品必须通过声音、身体或现场关系才能完整发生；有些展览则需要借助对谈和文本，让艺术家的研究过程被更清楚地理解。比如我们会邀请艺术家和策展人对谈，并把录音整理为可持续阅读的文字记录。这样，项目不会随着展览闭幕立即消失，而是能够通过文本、出版和档案继续被讨论。

这些项目也为公众提供了不同入口。有人先来看展，也有人先参加一场表演或对谈，之后才开始关注艺术家，甚至逐渐成为收藏者。对我来说，画廊的工作不仅是把人带进空间，更重要的是让一次接触能够转化为持续的理解和关系。

Q6｜为什么 AMPHI 更强调“社群”而不是“观众”？

雅昌艺术：你们经常使用“community”这个词。你希望建立的是怎样的社群？

朱江：“观众”更像一次展览或活动的观看者，“社群”则意味着关系能够延续。大家不只是来过一次，而是愿意回来、参与讨论、交换资源，有时也会共同促成新的项目。

AMPHI希望连接的并不是一个封闭圈层，而是艺术家、策展人、收藏者、设计师、建筑师、创业者和其他文化工作者。这些人来自不同领域，却都可能围绕空间、材料、视觉文化和当代生活形成对话。画廊要做的，是创造可信赖的相遇条件，让原本不一定认识的人建立联系。对一家年轻画廊来说，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一份客户名单，而是一个能够持续产生交流、合作与支持的文化网络。

Q7｜年轻画廊为什么介入艺术教育与职业发展？

雅昌艺术：你们与 CalArts、ArtCenter、Otis 等院校的师生保持交流。为什么艺术家的职业发展会成为你的长期关注？

朱江：艺术院校为年轻艺术家提供了重要的创作训练，但从学校进入行业后，他们会遇到另一套非常具体的问题：如何与画廊合作、如何定价、怎样理解合同、如何与藏家沟通，如何建立长期职业路径。

我们并不把画廊放在“教育”艺术家的位置上，而是希望通过展览实践和持续交流，与年轻艺术家共同面对这些问题。AMPHI的空间设在帕萨迪纳，与 ArtCenter 距离很近；我本人也有 CalArts 的学习经历，这使我更清楚画廊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座桥梁：一方面帮助年轻艺术家更了解行业的实际运行，另一方面也让画廊保持对新一代创作方法和文化议题的敏感。当然目前我们还没有跟院校达成机构层面的合作，但是有越来越多的师生来参与到我们的展览和艺术家对谈中，2025年我们做了CalArts毕业生Catherine Wang的个展，相信以后会有更多的项目落地。

Q8｜未来十年，什么样的画廊能够持续存在？

雅昌艺术：如果未来十年画廊行业会发生一次重要转变，你认为会是什么？你希望把 AMPHI 建设成怎样的机构？

朱江：我认为，画廊会从单纯追求规模，转向寻找更可持续、更灵活的生存方式。不断扩大空间、增加代理艺术家和频繁参加艺博会的模式，对许多中小型画廊而言成本越来越高。未来可能会出现更多阶段性合作、空间与资源共享，也会有更多画廊把线上销售、顾问服务、出版和公共项目纳入收入与内容结构。

我希望 AMPHI 保持适中的规模和清晰的判断，同时具备快速回应艺术家与环境变化的能力。我们不会用空间面积、代理艺术家数量或艺博会数量衡量发展，而更关注三个问题：能否持续支持艺术家的实践，能否建立稳定而透明的收藏关系，以及每个项目能否在内容与经济层面真正成立。对我来说，理想与运营并不是彼此对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