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栏 | 李逦菁:田海赴流光
2026-08-31 09:34:26 李逦菁
顺着繁星和夜辉往下看,原来星球圆弧的边缘躺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奥特曼。画面黑色的背景让观看的注意力不由得加倍,倒是显得这种惊喜的发现有些毫不费力了。是打完怪兽后的放空,还是仰望茫茫宇宙时的虚空?抽象的想法开始在脑子里逐一冒出,我忍不住笑起来,向着展签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就这样,三年前我认识了杨杰。
好像奥特曼一样,杨杰身上所流露出的真诚、热情、乐观和执着仿佛是他在生活工作中打怪升级的“装备”。线上线下聊天时,我常听他分享读后感悟、技法实验、异地奔波……甚至去年他自掏腰包在武汉租下闲置空间办个展,亲历亲为做导览。我佩服他昂扬的斗志与旺盛的生命力,也特别欣赏他为实现艺术梦想穷尽方法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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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杨杰给我发来了在厦门白灼空间举办的新个展“海日焰火”的图册。参展作品延续了他此前的绘画风格,特别是麦田系列,画面的色域分层难掩色彩下排列的细线。事实上,杨杰对线与形的研究从研究生阶段就开始了。他从现当代美术史中挑选出梵高、蒙德里安、赛·托姆布雷、大卫·霍克尼和曾梵志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梵高描绘天空和丝柏的分割笔触,蒙德里安黄金分割构图的均衡美感,曾梵志乱笔狂草式的诗意表达,这些让杨杰意识到一方面笔触可以直观传达艺术家的个人情感,另一方面线的排布可以转化成形与线的视觉再造。而托姆布雷和霍克尼的作品更是直接触发了杨杰创作上的模仿和实验。前者似线圈般的曲线既营造出抽象且诗性的形式意味,又可以将其视为对艺术家书写行为痕迹的保留。后者的板绘作品色层丰富,可即使在自己能够熟练运用平板软件创作绘画后,杨杰并没有满足于此,而是思考,如何将电子图像的视觉效果转换成综合材料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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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系列2 纸本、丙烯、彩铅 56×76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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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系列12 纸本、丙烯、彩铅 57×78cm 2026
于是他开始在丙烯、色粉、彩铅、水彩和油画棒这五种材质中进行画面效果测试,并为此写下了详细的笔记——“丙烯虽然在颜色上无可挑剔,都能画的很写实,但线是难点;水彩是透明性颜料,层层覆盖也有透明的丰富肌理效果,但线也是难点;色粉易碎,喷上定画液又会变灰;油画棒在色层、线的粗细程度上都很不错,但跟色粉一样,同样不适合大型创作。同时色粉跟油画棒属于不透明材料,在底下肌理做好后,再进行线的层层覆盖后,底下肌理就会被后面的线条给覆盖掉,达不到预期效果。彩铅虽然也是属于不透明材料(水溶性的除外),但在丙烯、油画、色粉、油画棒上都无法覆盖。但在水彩画底上就能很容易覆盖。油画颜料跟丙烯有诸多相似之处,故不需重复做实验,效果与丙烯基本相同。加上其他综合媒介的介入,画面肌理就更加丰富和直观了。这种附着在画底上的独特属性能够营造一种朦胧的视觉美感,进而让观者在观看作品后陷入某种困惑和迷茫,进而引起某种共情体验。”
杨杰偏爱描摹生活里的寻常风物景致。本次个展中,既有海边夜幕下绚烂的焰火,也有焦作慈胜寺旁无边的麦田。田间运转的喷灌系统洒下的细密水珠,弥漫成水雾经日光折射,偶尔晕开一抹虹彩——这何尝不是大地悄然绽放的焰火?他忽然发觉,大海与麦田皆拥有地平线,远而观之并无分别。由此,海、夜色、光与焰火彼此交织,凝成展览的主题:海日焰火。在前言里杨杰也写道,身为自小生长于南方的人,当他凝望这片麦田时忽然心生感慨。或许麦田,正是世事流转、物是人非最沉默的见证者,“沧海桑田”四个字霎时涌上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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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日焰火 纸本、丙烯、彩铅 65×55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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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日焰火2 纸本、丙烯、彩铅 38×57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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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日焰火5 纸本、丙烯、彩铅 38×55cm 2026
读到此处文字的我,想起2014年与母亲同游澳洲十二门徒岩的经历。那日天阴落雨,行至景区时雨势风势渐大。景点售卖的一次性雨衣成了鸡肋,连我的针织帽都要被我用手按住才不会被狂风吹走。我好不容易顶着风雨走到离最佳观景处不远的地方,却见不少游人半路折返。耳边零星传来,“也就那样,没啥好看的。”母亲心生犹豫,问我是否向前,我坚定的答道,“当然要去!”彼时的我看起来有点狼狈,满脸是雨水,脚步却没有迟疑。我继续缓步前行,听见海浪拍打岩壁的轰鸣愈发厚重,翻涌的浪花被狂风裹挟,在空中起落翻飞。正前方一位外国爸爸站在栏杆前张开双手大声喊着beautiful!身旁的妻儿则是紧紧的抱着他。我也靠过去,先是眯着眼,再慢慢睁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天与海。近处的天离我很近,是烟灰色,给蔚蓝的海水加深了一层底色,在远处分不清两者。海浪一次次袭来,在巨石那里被撕开为两半,撞击溅起的浪花沫有的黏在石壁上,有的借着巨大的撞击力冲向天际。我索性扯下雨衣,任由冷雨浸湿外套。自然的震撼带走了我的烦恼,内心突然的畅快竟让我有些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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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我和杨杰一样,在宏大自然前所体悟到的生命壮阔的审美体验,正是西方美学中“崇高(Sublime)”的具象表达。崇高的审美概念可追溯到古希腊罗马哲学家朗基努斯的《论崇高》。他首次将崇高作为独立审美范畴提出,认为崇高源于庄严伟大的思想,慷慨激昂的热忱,更指出人天生便怀揣着对世间伟大、神圣之物的向往。朗基努斯的理论为后世美学奠定了基础。但真正将崇高上升至哲学高度进行系统阐释的,是德国美学家康德。他提出,当自然物象的宏大尺度超出人的想象边界时,人起初会心生敬畏与震撼,这份冲击会唤醒内在的理性力量,使人挣脱感官的局限,在感知自身渺小的同时,萌生出对自我精神价值的笃定认同。沧海无垠,麦田浩荡,人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固然渺小,心底的自豪与力量却会油然而生,人类对世界的感知与精神生长,正是在与这片田海的对望中慢慢生发出来的。
杨杰说,记忆里的麦田如大海一样平静且有力量。那么,愿这份平静和力量随时光缓缓奔流,田海依旧,他坚守艺术的赤诚初心亦岁岁依旧。
作者为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师 李逦菁
图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
(责任编辑: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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