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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手记 | 碾玉峡：山水与人的相互成就

2026-09-01 09:52:51 未知

泠泠谷

层崖落飞泉，微风泛乔木。

坐遣谷中人，家家有琴筑。

——宋·苏辙《题龙眠山庄二十景》

碾玉峡是桐城龙眠山的一座峡谷，古时以山水奇崛，道途险阻而闻名，李公麟在其画作《龙眠山庄图》中细致地描绘了碾玉峡的风光，苏辙曾据图作诗以赞。清桐城派大家刘大櫆游碾玉峡而写《游碾玉峡记》，此文被后人刻石立碑置于峡口道边。我少时离家，本疏于了解家乡的山水地理和人文掌故，这些年在桐城的师友引导下，一次次返回故里走进龙眠山，亲历那些在画卷与文章辞赋传说中的山水实景，也因此写生或创作了一些绘画作品，以此追慕故土的画学圣手和文章先贤。

据载《龙眠山庄图》是李公麟1089年左右在京城汴梁任上思念故土时所作。全卷恰似龙眠山的全景山水导览，一景一名，图文互现，十分明晰，但通览全卷所绘二十景其中并无“碾玉峡”。以碾玉峡的奇秀，熟谙家乡山水的李公麟不应该忽略，较为合理的猜测是北宋时的“碾玉峡”另有他名。很多研究者依据此画对比当今实景推测图中的“玉龙峡”即今碾玉峡，我却不这么认为。据笔者近年对于碾玉峡无数次反反复复的观察和描绘，断定与今日碾玉峡高度吻合的是画中“泠泠谷”及其周边景致。从实景与画的比对中，可以更为清晰地看出画中泠泠谷山水形态特征以及其右侧上有落石的狭长瀑流均与今天碾玉峡实景高度一致，相较画中“玉龙峡”的瀑布特征和今日实景则差异明显。

写生实景

北宋李公麟《龙眠山庄图》玉龙峡局部

北宋李公麟《龙眠山庄图》中的泠泠谷与碾玉峡长瀑

泠泠谷的水滩

泠泠谷的水滩2

泠泠谷的水潭

泠泠谷与狭长瀑布的交汇处

一泻而下，狭长的瀑布

由于《龙眠山庄图》是横幅长卷，不适于描绘纵向瀑流的整体面貌，故而李公麟将上游瀑布上游的泠泠谷与瀑布自上而下的狭长水道分列左右予以呈现。这也体现了中国山水绘画移步换景散点透视的构图特色。中国古人作山水，往往先做整体观照，在充分游历观察之后，山川神气已然全局在胸，之后凭借记忆与想象，随形就势布局成章，一气呵成，并不似西画风景拘于单一视角的客观所见。苏轼评此画曰：“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这个观点的确道出中国绘画超越客观眼见，强调人与自然的合一，神与物游，注重心灵抒发和意境表现的特点。

这种借景抒怀的传统不仅体现在绘画中，也体现在中国古代诗文中。1725年，23岁的刘大櫆携弟子游碾玉峡“扪萝陟险，相扳联以下，决丛棘，芟秽草，引觞而酌。既醉，瞪目相向，恍惚自以为仙人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良辰美景奈天，而当他念及当初提议并约他同游碾玉峡的好友竟错过此行，感叹“人生之会合，其果有常乎？”其时空有一身才华，而报国无门的刘大櫆竟“以饥驱”正欲远离故土“奔走四方”，在不满一年时间内偶然两至碾玉峡，因而感慨人与山水的机缘，于彼此皆是一种幸事。古来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碾玉峡也因海峰先生的游记而获得更多的关注，如今亭舍步道修缮一新，游人络绎不绝。同样，也有更多人因碾玉峡而品读海峰先生的游记，如今文章已刻石成碑融入山水之中，人文与自然交汇一处，这何尝不是一场人与山水的相互成就？

因此，山水不应只是手机里的风光照，而更应是人与自然共振的能量场，人与山水的每一次相遇，既是吸纳，也是补充，故事、文化和机缘在天地间世代传递和绵延。

附：

游碾玉峡记

〔清〕刘大櫆

去桐城县治之北六里许，为境主庙。自境主庙北行，稍折而东，为东龙眠。山之幽丽出奇可喜者无穷，而最近治、最善为碾玉峡。

峡形长二十丈。溪水自西北奔入，每往益杀，其中旁掐迫束，水激而鸣，声琮然，为跳珠喷玉之状。又前行，稍平，乃卒归于壑。旁皆石壁削立，有树生石上，枝纷叶披，倒影横垂，列坐其荫，寒入肌骨。

予与二三子扪萝陟险，相扳联以下，决丛棘，芟秽草，引觞而酌。既醉，瞪目相向，恍惚自以为仙人也。

噫！方余客勺园时，张君渭南为余言此峡之胜，因约与游。余神往，以不得即游为憾。今之游，渭南独不与，人生之会合，其果有常乎？

桐虽予故里，然予以饥驱，方欲奔走四方，则其复来于此，不知在何日？今未逾年遂两至，盖偶也，而独非兹山之幸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