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人物 | 邓称文:从“盲行”到“歌诀”一种绘画的修行与蜕变
2026-09-01 18:19:36 裴刚
文 | 裴刚
中国社会在转型急剧变化中生成大量的现实图像,可以作为当代艺术的创作的资源。但也伴生出在观念、语言方式和题材上的单向度、同质化的思维,以及庸俗社会学化的泛滥现象。
2026年8月,我在北京798艺术区仚東堂看到邓称文的个展“载具之歌诀”时,那种久违的“眼前一亮”的感觉再次袭来。展厅里,蜷曲的织物、揉弃的纸团被反复刻画,斑驳的色层与褶皱的形体相互挤压,暖色与冷灰在画面上拉扯、撕扯、又彼此渗透。那些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图像,既不讲述故事,也不传递明确的观念。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一团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却安静地释放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这不是一场让人轻易“看懂”的展览。但恰恰是这种“看不懂”,反而让我生出一种久违的敬意。在这个图像泛滥、意义过剩的时代,一个画家选择回到画布前,面对一团揉皱的毛巾、一片流淌的颜料、一道不确定的痕迹,日复一日地工作,不追求答案,不承诺意义——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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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40cm×50cm 布面油画 2021
|一代人的精神图谱——“盲行”
要理解邓称文今天的创作,必须回到他的起点。
2007年前后,邓称文的“盲行”系列开始在艺术圈引起关注。画面上,一个个年轻人排成队伍,后一个人的双手蒙住前一个人的眼睛,在都市楼顶、荒原河塘之间茫然前行。“盲行”一画就是近十年,各个行业、各种身份的人都被他画进这个荒诞的队列里。评论家朱其曾写道,邓称文的“盲行”系列“是关于新一代的生存状况的寓言主题,他以直刺人心的视觉画面,表述了全球化之后的中国年青人的精神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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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行者4 120cmx160cm 布面油画 2011
那种凝重和焦虑不安,是“70后”“80后”一代人特有的状态——衣食无忧,却并不快乐。邓称文自己说:“衣食无忧更容易带来精神上的忧虑。可能是做艺术的人敏感,处处都看到荒谬。”这批作品带有明确的观念指向性和具象写实风格,反映出艺术家对社会现实的批判性观察。
邓称文的早期创作与中国当代艺术90年代的“新生代”潮流有着清晰的承接关系。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绘画界出现了重视自身感觉与人生经验的“近距离新写实主义”。新生代艺术家承袭现实主义的叙事性特点,进一步拉近了艺术与观念、艺术与生活的距离。中国当代写实艺术的主题形象经历了一次政治领袖被世间平民取代的过程,新生代艺术家整体完成了这个过程。
邓称文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晚近继承者。但他的“盲行”不仅仅是对现实的描摹,更是一种寓言式的表达——那些被蒙住眼睛的人,既是艺术家对自身处境的隐喻,也是对一代人精神状态的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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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域形态No.9 140cm×150cm 布面油画 2026
然而,到了2016年前后,他停下来了。
“最初的那种冲动、那种感动不在了,”他在采访中坦言,“甚至不能打动自己了,只是一种很熟练地去制造一个似乎很荒唐的画面。”更大的困惑在于:那些指向外部社会的叙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世俗的东西是社会上的事儿,无穷无尽,像佛经里讲的,像大海数沙一样。”
当绘画变成熟练的重复,当对外部世界的反馈失去了终极意义,他选择了停笔。这一停,就是两年。
|绘画从“盲行”到“形态”的自我革命
邓称文的停笔并非个案。进入2000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不再像80年代那样,一个艺术思潮接着另一个思潮”。二元对立的叙事逻辑——民间vs.官方、前卫vs.保守——逐渐失效。艺术家们不再能依靠站队或表态来确立自己的位置,而必须面对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没有明确外部对手的情况下,创作的内驱力从何而来?
邓称文的答案是:从外部转向内部。用冯博一的话说,艺术家的个人创作与时代的关系问题,即“笔墨当随时代”,艺术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如何寻求、建构当代价值判断的新可能性,已成为艺术创作亟待解决的问题。每一个历史阶段的文化形态都会相应地产生不同于以往的观念和话语表达。
停笔期间,邓称文开始做一些“满足个人好奇的小实验”。他在画布上涂一层厚厚的颜料,随意刻出凌乱的线条,再覆盖上规矩的色层——让底层的感性线条透过理性的覆盖显现出来。他在玻璃上作画,关注残破感与不完整性。他甚至采用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极力画好,再用力破坏。”
这些实验看似杂乱,却指向一个清晰的方向:去掉叙事,让绘画语言本身浮现出来。
“绘画也是一种语言,”邓称文说,“当我们用绘画去描绘一个茶杯时,语言把茶杯呈现出来,但同时也把它固化了。语言藏在物象背后,观众只看到茶杯,看不到语言本身——这就是遮蔽性。”他的方法是:去掉客观物象,让绘画语言直接呈现在画布上。
近几年来的绘画实践中,邓称文围绕着内容、材料、形式、概念进行了相当多元的探索,逐步完成绘画范式的转换:从以“盲行”系列为代表的主题化叙事、具象化表达,走向一种无主题、非具象的画面语言,超越基于再现机制的感知经验,并将绘画的基本形式加以提纯,试图藉此“回到绘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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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 160cm×140cm布面油画 2026
“形态”系列的起点,是一个不起眼的瞬间。邓称文翻看儿子3岁时的照片,放大到局部,突然被孩子身下堆叠的毛巾吸引。他开始画这条毛巾。一遍、两遍、三遍……画得越多,毛巾的质感越弱,具体的形态越模糊,最后只剩下褶皱、色块、流动的痕迹。“把物质感去掉,只残留一个形态。”
这成了他工作方式的隐喻。面对空白的画布,他常常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他让颜料流淌、折叠、产生偶然的肌理,再从这些偶然中寻找线索。这是一种从“无意”走向“有意”的过程。当外部的限制被取消,内部的精神便开始接管画面,随之而显现的便是艺术家的整体存在。
评论家邵光华将这种方法描述为“现象学还原”——悬置旧有的再现逻辑,从起点处重新开始。“从起点处开始,绘画就不是对客观物象的再现与解释,也没有所谓的写实:凡所有象,皆是抽象。”
这恰恰呼应了冯博一所说的“实验性”——“实验性”是判断当代艺术的主要标准之一。实验性的体现也意味着当代性的内涵。邓称文的“形态”系列,正是在绘画内部进行的一场实验——不是对风格的实验,而是对绘画本体的实验。
|“载具·歌诀”绘画即修行
回到“载具之歌诀”。
这个展览名称由策展人拟定,邓称文认可其中海德格尔式的意味——“人被你抛入了这个世界,你唯一的特点就是如何去筹划自己。”
“载具”有多重隐喻。早期的“盲行”系列是向外指向社会的载具,而现在的作品是向内关照内心、与此刻自我浑然一体的载具。“歌诀”则暗示个体面对世界时的决断与选择。
画面上,折叠与撕扯既是艺术家个人的生存状态,也是社会真实的某种映照。“虽然我不再叙事了,不再指向某一个点了,它反而描绘了一种更整体的图解。”
那些从内部放射的光线,那些在冷暖冲突中形成的节奏——邓称文说,那可能来自内心深处的某种温暖。“我希望画面虽然看起来很纠结很撕扯,但还是感觉有希望,有一种光是从内往外放射出来。”
在今天的技术世界里,一切都可以变得无比光滑。摄影、电影、3D动画,“各种技术让它这种3D效果越来越好”。在这样的时代,“把一个东西弄得很漂亮很精致,这个时代不缺我”。他反而珍视那种“粗糙”——带有真实感受的粗糙。“粗糙可能是艺术中很重要的一点。”
他也不在意一幅画是否“完成”。“如果这张画在我画室里放一年,可能结果会不一样。卖掉了,只是把我这个阶段的领悟断掉了而已。”
对他来说,绘画早已不是制造图像,而是一种修行的方式。“画什么不重要,我每天在这儿工作这件事本身更重要。工作方式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没有想过。这种未知才是能工作下去的动力。”
“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他说,“艺术人生本来就很虚无。你要很明确它做什么、有什么用,你要通过它干什么——这就有点扯了。我坐在画布前充满了迷茫,慢慢有点线索了,开始工作的过程会把你引到什么地方,那就随机随缘。”
这种对“不确定性”的拥抱,恰恰是当代艺术最稀缺的品质。冯博一曾说:“当代艺术对大众来说绝不是一种迎合,而是具有一种启发、提升和警示的作用。”邓称文的绘画,正是这样一种不迎合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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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境遇No.3 80cm×65cm 布面油画 2026
|在公共语言中寻找微光
关于艺术语言,邓称文有一段精彩的论述。
“所有画家使用的点、线、面、色彩,都是公共语言。不存在完全独立的个人语言。个人风格是在此基础上的微妙差异。”
他举了一个例子:“就像我们都听惯了中央电视台广播的那种标准语音,突然有一个带着方言的播音员也可以讲,因为语言极具特殊性,它的声音、节奏极具辨识度,但不可否认它用的还是公共语言。”
他并不刻意追求语言的独特性。“我也没有强求自己去找到它,因为那是一个很拧巴的过程,我觉得这东西应该很自然地出来。”
“就像释迦牟尼,他讲佛经用的所有语言都是公共语言,大家都能听懂。他在我们人类的世界用人类的语言,在外星球可能用外星球的语言,对鸡讲用鸡的语言。这个语言是为了让人读懂,但同时语言又是有害的——它的有害性在于它无法描述真实。”
他选择不排斥公共语言。“因为我只能用公共语言。至于语言会被带到什么地方、遇到某一些特殊的体验时呈现出一种个人语言的特点——我当然很高兴、很愿意,但一定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这种对语言的辩证理解,使邓称文避免了许多当代艺术家常见的陷阱——要么过度追求个人符号的辨识度而陷入样式化,要么完全放弃绘画的公共性而陷入自说自话。他在公共语言中寻找个人表达的微光,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内核的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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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笔非素 160cm×140cm 布面油画 2026
|回不去的地方
如若问他:还会回到具象绘画吗?
“我现在依然不否定具象绘画。我反而觉得我做了这些实验性的东西之后,我再回过头来看具象绘画,我对它的认知比以前更深。说不定某一天我又会再加入一些具象的东西在里头。”
但他随即补充道:“就像佛学里讲的,你从梦中醒来了,你看清这世界的真实是什么,但是你不再去做梦。”
“至少不想回去,”他说,“回去又不真诚。”
在他看来,艺术最基本的东西是真诚。“你只有真诚了,你才能够让自己自信地走下去,不然的话可能走一半又走不下去了,是无法生成一个跟自己内心相对应的东西。”
“如果我在这件事上还有所妥协,我觉得是没意义的。现在我唯一妥协的就是对自己真实感觉的妥协。”
冯博一在评论另一位艺术家时曾写道:“以个人生存经验和本真的情感为基础,忠实于自我快乐的绘画过程,或许可以找到本我的存在。”这句话放在邓称文身上同样适用。他从“盲行”的外部叙事转向“形态”的内部观照,再转向“载具之歌诀”中以褶皱与微光构筑的异境——这条路径的核心动力,正是对“真诚”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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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域 50cm×60cm 布面油画 2025
|在断裂处发声
从2007年的“盲行”到2026年的“载具之歌诀”,邓称文用近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转向。这不是风格的替换,而是一场关于绘画本质的持续追问。
放在中国当代艺术三十余年的历程中看,邓称文的个人轨迹与时代脉搏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共振:他从学院写实出发,经历了“新生代”式的社会叙事,在90年代末语言学转向完成后的语境中遭遇意义危机,最终选择了一条“反绘画”的路径——不是放弃绘画,而是通过消解叙事、保留痕迹、让语言自身言说,使绘画成为一种映照生存状态的抽象“歌诀”。
那些蜷曲的织物、揉弃的纸团、斑驳的色层,从来就不是关于物本身。它们是一个人对“如何真实地活着”这件事最诚实的回答。
展览前言中写道:“真正的力量,往往蕴藏于那种'保留着不服从的意志中'。”在邓称文这里,这种不服从首先是对自己的——不再向外部叙事索取意义,不再为市场的期待而生产,不再为风格的辨识度而焦虑。他把一切都交给了绘画本身,交给了那些偶然的流淌、意外的褶皱、不确定的痕迹。
正如他自己所说:“绘画是什么不重要,我每天在这儿工作这件事本身更重要。”
这或许就是他的“歌诀”——一种沉着于载具内部、内敛而克制的精神法度。在技术理性无限膨胀的时代,在图像泛滥、意义过剩的今天,一个画家选择回到画布前,面对一团揉皱的毛巾、一片流淌的颜料、一道不确定的痕迹,日复一日地工作,不追求答案,不承诺意义——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而那些从画面内部放射出来的微光,或许就是这种姿态最诚实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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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境遇 50cm×60cm 布面油画 2026
|结语
在中国当代艺术日益被流行裹挟、被市场规训的今天,邓称文的实践提供了一种难得的参照:绘画可以不是对世界的解释,而是对世界的一种质询;可以不是对意义的生产,而是对意义的一种悬置;可以不是对风格的经营,而是对生命的一种修行。
艺术家邓称文在探索视觉造型的方式和语言的过程中,保持着独立思考的立场和态度。在表达对所处的历史人文与个人生存环境、内心体验的实践中,总保持着疏离、边缘的姿态,与固化的秩序、潮流的距离。
他不说漂亮话,不赶时髦,不迎合市场。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画布前,让颜料流淌、折叠、产生偶然的肌理,再从这些偶然中寻找线索。他拥抱不确定性,接受误读,不追求意义——但恰恰是这种“不追求”,反而让意义在画面中自然生成。
这或许就是当代绘画最珍贵的品质:在一切都被技术化和商业化的时代,依然有人选择用最朴素的方式,追问最本质的问题。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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