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意大利文化中心

一、引言：一个被证书确认的临界事件

2017年，傅榆翔的大型装置作品《移民外星人》（Migrant Aliens）经历了一次罕见的双重亮相：先作为圣马力诺共和国馆“友谊项目”（FRIENDSHIP PROJECT）的核心组成部分，进入第57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国家馆体系；同年9月，又作为第74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特别活动项目”（SPECIAL EVENT），登陆丽都岛（Lido）Lexus Lounge。

在当代艺术全球化语境中，艺术家参与国际展览已是常态，但同一件作品在同一届威尼斯获得“双年展国家馆项目”与“电影节特别活动”双重身份认证，仍属罕见。这份由圣马力诺国务秘书与意大利三大电影行业组织主席联合签署的证书，不仅是一份参展证明，更是一个制度性见证——记录了一件作品如何从静态的“展示物”演变为动态的“文化事件”，并在此过程中重新定义了雕塑介入公共话语的方式。

二、“友谊项目”的策展逻辑：作为对话方法的“他者”

要理解《移民外星人》的独特价值，首先需要回到其发生的策展框架。“友谊项目”由意大利策展人温琴佐·桑弗（Vincenzo Sanfo）策划，其核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主题性群展，而是一种以关系美学为基底的文化实践。它将“友谊”从个人情感层面提升为文明交往的伦理姿态，通过将不同国籍、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并置，在艺术空间中模拟并倡导一种理想化的国际秩序。

《移民外星人》之所以能成为该项目的灵魂之作，在于它为“友谊”这一抽象概念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视觉寓言。作品以一群进入人类城市空间的“外星生命”为视觉主体，将“外来者”“陌生者”“异在生命”作为核心隐喻。这些外星生命并非科技感的征服者，也非萌宠化的消费品，而是一群沉默、庄严的“异在者”。它们的在场本身就是一个哲学提问：真正的友谊，是否只能存在于同质化的群体内部？当完全陌生的“他者”突然降临，我们能否超越恐惧与防御，将相遇转化为对话？这一命题将“友谊项目”从文化多样性的浅层展示，推向文明伦理的深层探讨。傅榆翔的雕塑因此不是对展览主题的简单图解，而是为整个国家馆注入了思想的重量——它追问的不是“如何展示友谊”，而是“我们是否真正理解友谊的前提”。

三、跨界的“特别活动”：雕塑如何“观看”电影？

《移民外星人》从双年展的花园区（Giardini）迁移到电影节的丽都岛，不仅是地理位置的变换，更是一次媒介身份的剧烈转换。

在电影节的语境中，这些外星雕塑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坐标。电影的本质是“幻象的制造”，它通过银幕呈现“不在场”的世界；而雕塑，尤其是《移民外星人》这类具象装置，则以实在的体积占据着“在场”的空间。当两者在电影节的红毯与Lounge区域相遇，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互文关系：

其一，观看权力的倒置。 在电影节上，人类是观看者，电影是被观看的幻象。而《移民外星人》中的外星生命，以其雕塑的实体性，成为现场的“永恒观看者”。它们凝视着穿梭的明星、导演与观众，仿佛在审视人类的自我叙事。这种倒置迫使参与者意识到：我们不仅是世界的主角，也可能正被他者——无论是外星文明还是未来历史——所观看。作品中的“异在”概念由此从艺术空间进入现实社会关系。

其二，未来时间的两种形态。 电影是对未来的预演，而雕塑是对未来的“预告”——它将一种可能的未来形态提前锚定在当下现实中。《移民外星人》在电影节的呈现，让“未来”不再是被投射在银幕上的光影，而是可触摸、可绕行、可与之相遇的物质存在。它打破了电影构建的虚拟边界，让未来学想象以一种原始而直接的方式介入现实。电影观看未来，雕塑携带未来进入现实——这正是此次跨界最核心的意象。这次跨界，不是简单的“艺术进入电影节”，而是用雕塑的在场性，将电影节从一个行业盛会提升为反思人类自身境遇的哲学现场。

四、古欣塔娜的在场：身体、形象与跨文化符号的叠加

特别嘉宾玛莉亚·嘉西娅·古欣塔娜（Maria Grazia Cucinotta）的参与，不是一次娱乐化的站台，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意象叠加。

古欣塔娜作为意大利电影的重要代表人物，承载着欧洲人文主义电影传统的文化记忆。当她与《移民外星人》并置时，构成了一个经典的三元象征：欧洲电影文化的肉身代表（人类）——中国艺术家的观念创造（异星生命）——威尼斯水城（文明交汇的容器）。

这一场景的深层意义在于：傅榆翔所关心的“异在”问题，不再停留在雕塑材料的层面，而是通过一位真实的人物、一位具有全球认知度的电影面孔，进入了社会关系的现实层面。古欣塔娜的“观看”与“互动”，本身就是对作品主题的表演性回应——她代表人类文明，向这些陌生的生命伸出了友谊之手。这使得作品的观念从“被解读”变成了“被实践”。从更深的层面看，这一相遇具有双重隐喻：一位来自电影世界的人类形象，与一群来自未知文明的生命形象，在威尼斯这一艺术与电影交汇之地相遇。“异在”不再存在于遥远宇宙，而进入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交流。这构成了傅榆翔作品观念的一次现实化印证。

五、制度背书与行业认可：一个跨领域共识的达成

证书上五位签署方的头衔——圣马力诺共和国国务秘书、意大利全国电影放映商协会（ANEC）主席、全国电影院经营者协会（ANEM）主席、电影工业协会（ANICA）发行商部门主席、国际传播机构首席执行官——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移民外星人》所获得的认可，不是艺术圈内部的自我肯定，而是从国家政治到电影工业全链条的制度性背书。

这一多方签署的权威性体现在三个层面：国家文化层面：圣马力诺国务秘书的签署，体现了该项目获得国家政府层面的文化认可；电影行业层面：三大电影行业组织主席的联合签署，代表作品获得了意大利电影工业体系的专业承认；国际传播层面：国际传播机构CEO的参与，确保了这一跨文化事件的组织推动与国际传播。

这反映了傅榆翔艺术实践的一个显著特征：他不满足于在当代艺术的闭环内运作，而是主动寻求与更广泛的社会机制——电影节、公共空间、国际文化交流网络——进行碰撞。这种策略使他的作品具有了超越美学讨论的社会能见度。《移民外星人》因此成为一个“文化转换器”：它将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个体思考，成功转化为意大利文化界与电影工业界愿意共同背书、共同传播的公共事件。

六、历史意义：雕塑作为“友谊”的政治

回望2017年的威尼斯时刻，傅榆翔的《移民外星人》最核心的贡献，在于它以艺术的方式，重写了“友谊”的政治内涵。

在当代全球秩序面临分裂与隔阂的背景下，“友谊”常被降格为外交辞令或表面礼仪。而傅榆翔通过一群外星生命的沉默在场，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真正的友谊，必须包含对“异在”的承认与接纳。它不是基于已知共识的抱团，而是基于未知风险的共同担当。

从今天回看，这段经历记录着傅榆翔艺术实践中的一个关键转折：雕塑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连接不同文明、不同媒介与不同未来想象的开放平台。《移民外星人》从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国家馆出发，进入电影节现场，进入公众空间，进入国际文化交流网络。它所连接的是：艺术与电影、中国与欧洲、现实与未来、人类与“他者”。

如果说传统雕塑是在塑造一个形象，那么傅榆翔的《移民外星人》试图塑造的是一种新的观看关系：当陌生生命来到我们面前，我们是否拥有理解它、接纳它，并与它建立友谊的能力？这也正是“友谊项目”最深层的文化精神，也是傅榆翔“异在”艺术体系的重要起点。

这件作品的艺术力量，不仅来自其独特的视觉语言，更来自它敢于在威尼斯——这个既是艺术圣殿又是文明十字路口的舞台上——用雕塑向全人类提出那个最朴素也最困难的问题：当陌生人到来时，我们是关闭大门，还是伸出双手？

《移民外星人》给出的答案，就刻在“友谊项目”的名称里。而傅榆翔用一整年的威尼斯行程，用从双年展到电影节的两次亮相，将这个答案镌刻进了当代艺术介入现实的历史档案之中。这，正是其不可替代的艺术史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