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振伟

在宋明远先生浩瀚的艺术星河中，人们往往先被那片惊涛拍岸、气势恢宏的蔚蓝所震撼。然而，若要真正读懂这位海洋画派开创者的灵魂深处，目光必须从汹涌的海浪移向那片沉静、温润的辽南黑土地。创作于1998年的油画《啃青》，便是这方土地上生长出的最深情诗篇。它不仅是画家六十岁花甲之年对故土的深情告白，更是理解其艺术大厦为何能矗立于沧海之上的坚实基石。

晨光熹微中的生命礼赞

宋明远油画作品《啃青》

《啃青》所描绘的是春日上午八九点钟，一头体格强健、肌肉饱满的骡子正低头专注地啃食着嫩草，草地绿意盎然，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整个画面笼罩在一层温润、清朗的光晕之中，仿佛能闻到青草与泥土混合的芬芳。

骡子的姿态悠然自得，肩背与臀部的肌肉线条在柔和的晨光下清晰可见，透出一种内敛而饱满的力量感。这头骡子低头啃食的动作，是生命对大地最本能的依赖与感恩，是在春耕劳作前积蓄能量的神圣仪式。这种“悠然自得”，不是无所事事的闲散，而是一种与自然节律高度同步的宁静与笃定。

在农村，骡子是最受推崇的畜力，谁家中拥有一头健壮的骡子，便是最为荣耀的事。

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农耕文明中，骡子始终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它兼具马的耐力与驴的坚韧，性情沉稳、吃苦耐劳，是农耕社会中最可靠、最忠实的“农工”。

宋明远选择骡子而非骏马作为画面的主体，正是其艺术眼光的独到之处。画家与生俱来地眷恋着那片土地，迷恋青草的味道——四野青青，天蓝海碧，悠悠青草翠，淡淡野花香。画面中，骡子灵动曼妙的尾巴轻轻摆动，低垂的耳朵安然舒展，无不透露出它对周遭安逸环境的惬意与享受。动物欢喜，人也纵情，画家正是借骡子这一质朴而充满生命力的形象，将乡村的宁静美好与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娓娓道来。

从泥土到沧海：一位艺术家的精神溯源

《啃青》局部

宋明远先生说过：“我非常喜欢看到农村里那片绿油油的田野，也非常愿意闻到田野里青草的芳香，甚至愿闻牛粪里散发出的青草的味道。”这些朴素的话语，是他艺术生涯最真实的注脚。1938年生于辽南的他，童年与少年时光都与这片黑土地紧密相连。他毕业于瓦房店师范学校，并留校从事美术教育。此后又调入瓦房店文化馆从事美术辅导与创作工作，在版画、年画、水彩、油画、速写、漫画等多画种的实践中深耕多年，用刻刀与画笔记录着生活的烟火气息，锤炼出扎实的写实功底与深厚的乡土情怀。正是这段扎根泥土的岁月，为他日后叩开广州美术学院的大门积蓄了充沛的力量。在广美求学期间，他有幸师从关山月、黎雄才等岭南画派艺术大师，在名师的悉心指导下，系统研习中西绘画技法，艺术视野与创作境界由此豁然开阔。然而，无论技法如何精进、师承如何深厚，他艺术的血脉始终深植于辽南的乡土。他对青草味道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情怀——那是童年在田野间奔跑时吸入肺腑的气息，是少年在春耕秋收中与泥土肌肤相亲的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生命底色。

《啃青》正是这种“泥土基因”的集中体现。它与后来那些描绘惊涛骇浪的海洋画作，构成了宋明远艺术世界中“一静一动”、“一土一海”的完美辩证。海洋画的气势磅礴，源于他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征服欲；而《啃青》的宁静致远，则源于他对生命本源的眷恋与守护。没有前者，他的艺术缺乏震撼人心的力量；没有后者，他的艺术则失去了最深沉的情感根基。这幅画证明，即便在创立“海洋画派”声名鹊起之后，他依然没有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他画海，是向外探索世界的壮阔；他画骡子、画土地，是向内守护灵魂的家园。

笔墨为基，开宗立派：从《啃青》到“宋氏皴法”与“宋氏水法”的艺术升华

《啃青》局部

《啃青》不仅是一幅情感丰沛的乡土油画，更是宋明远艺术功底的集中展现，是其日后创立“海洋画派”、独创“宋氏礁石皴”与“宋氏水法”的技术预演与精神源头。画中骡子的肌肉结构、皮毛光泽、蹄部细节、血管突显，乃至草叶的走向与石块的质感，无不体现出画家对物象深入的观察与精准的刻画能力。这种对“形”与“质”的极致追求，正是他后来能够驾驭复杂海景、将海浪的形态与力量表现得如此真实生动的基础。没有早期对土地生灵的扎实写生，便不可能有后期对海洋波涛的传神再现。

虽然《啃青》是油画，但其笔触中蕴含着深厚的国画修养。骡子轮廓的线条带有书法般的韧性与节奏，草地的绿色并非平涂，而是通过色彩的层层叠加与笔触的交错，营造出类似国画“积墨法”的丰富层次与空气感。这种对“笔意”与“墨韵”的追求，直接催生了他在海洋水墨画中独创的“宋氏礁石皴”——以国画皴擦点染的笔墨语言表现礁石的坚硬厚重与历经沧桑的肌理，使礁石既具体积感，又含东方水墨的气韵与苍劲。

传统中国水墨技法，专为山水、草木、云烟而生，并无适配海浪、礁石、汪洋气象的专属笔墨范式。宋明远经过数十年千万次写生实践与笔墨打磨，整合留白、积墨、没骨、点垛、弹雪等传统技法，融合现代光影与色彩表现手法，打造了专属的“宋氏水法”。通过笔墨浓淡、干湿、虚实的精妙把控，精准还原不同天气、不同海域、不同时节海水的通透感、体积感与光影感，彻底解决了“国画难绘沧海”的行业难题。而《啃青》中对草地层次、光影过渡的细腻处理，正是这种水墨思维的早期演练——油画中的色彩叠加，与水墨中的浓淡干湿，本质上是同一种对自然物象“质感”与“气韵”的极致追求。

宋明远以《啃青》为代表的乡土题材作品，奠定了其艺术“接地气、有根脉”的基调；而以“宋氏皴法”和“宋氏水法”为核心的海洋画技法，则标志着他将中西艺术语言融会贯通，在中国传统绘画两千五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将海洋从山水的附属地位中独立出来，正式确立了海洋画科作为“第四画科”的学术地位。他编撰《宋明远海水画谱》《宋明远礁石画谱》《宋明远海水技法》等理论典籍，将个人创作经验提炼为标准化、可教学、可传承的理论体系，终结了中国海洋画无系统技法教材的历史。

全才艺术家：跨越画种的艺术长征

《啃青》局部

宋明远先生的艺术成就，绝非单一画种的孤峰突起，而是一座横跨版画、年画、油画、水彩、中国海洋画的巍峨山脉。他是中国当代画坛极为罕见的“全才型”艺术家——早年以版画和年画起步，用刻刀和色彩服务大众，捕捉普通人民群众的生活气息；中年深耕油画和水彩，以《啃青》《老宅》《歇晌》《小白杨》等乡土题材油画作品彰显写实功力，将西方油画的色彩光影与中国传统笔墨的气韵生动融为一体；晚年开创海洋画派，以水墨写意的方式征服大海这一中国画史上的“无人区”。从版画到年画，从西画到国画，从乡土到海洋，宋明远先生用一生的创作证明：真正的艺术大家，从不被画种所束缚，而是以生命的全部热忱，在不同的媒介中寻找表达灵魂的最优路径。

泥土的厚度，决定了大海的深度

《宋明远海水画谱》动之海系列之波涛3

宋明远先生的艺术成就，不在于他画了多少海浪，而在于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哪片泥土中走出来的。《啃青》等系列农村题材作品，是他对故土最深情的告白，也是他艺术大厦最稳固的基石。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大家，其伟大不仅在于技艺的登峰造极，更在于情感的纯粹与根源的坚守。他用一生的创作证明：只有深深扎根于泥土，才能最终拥抱无垠的大海；只有对一草一木怀有深情，才能对惊涛骇浪发出震撼人心的呐喊。

七律•题宋明远先生油画《啃青》

晨光初透野风清，青草离离铺翠屏。

健骡俯首啮新翠，长尾轻摇耳漫平。

筋骨遒劲含静力，蹄边细草带露零。

画家花甲回眸处，乡愁豪迈笔底生。

​2026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