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施勇参与的展览“在场与缺席之间”正在西安美术馆展出，展览将持续至10月7日。施勇以“规则”为核心创作线索，通过切割、抹去、隐藏及重力介入，在身体与物的张力中探讨不可见的精神秩序。

本次展览从复杂系统理论出发，将艺术理解为一种关系生成的机制——当世界的演进不再遵循连续的线性逻辑，而是在不断发生的断裂中反复进行结构的重新配置时，艺术便成为介入这一动态关系网络的实践载体，不致力于再现外部现实，而是关注系统内部各要素之间的连接方式及其如何在观看中被不断激活与重组。展览期间，雅昌艺术网分别对艺术家进行了访谈。下面是访谈内容。

图片致谢 : 西安美术馆，香格纳画廊

雅昌艺术网：西安展览的题目为《在场与缺席之间》，请问艺术家如何理解展览题目？并以怎样的参展作品回应题目？

施勇：在我的理解中，“在场”不只是我们肉眼可见、由创作留下的物质实体；亦是不可见却无时不在的那种隐形的力量。这种隐性的”在场”，才具备最强的支配性，如同引力。而“缺席”，则是这种长期作用之下，逐步被耗散、被同质化、被退隐直至想象流失。整个展览的主题，其实就运行在可见之物、不可见的支配力量，与不断流失的可能性之间形成的张力场域之间。

参展作品构建了多层对话：体量庞大的《所有的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与发声装置《规则之下-E》并置，在全然受控的境遇与微弱却持续的抵抗之间形成对峙。车体切割作品《规则之下-A》和《在另一个句子中忽隐忽现-a》亦构成了另一组对峙的语法关系，前者外化了被外力切割、美化与型塑的状态，而后者则暗示秩序内部依然存有迂回突围的路径。《遗忘比记忆更久远-百年孤独》则独立于空间的另一端，与YOYO的草泥雕塑装置产生呼应的结构，于废墟般的形态中构成对话的路径与能量。作品就在在场与缺席的间隙之中彼此展开。

施勇，规则之下-E2017，铁，环氧底漆，面漆PPG, 机电装置，牌照，46(H)*100*120.5cm

雅昌艺术网：艺术家此次分别拿出多少件作品参展？这些作品是否反映了目前阶段的创作面貌和创作理念？

施勇：本次共五件作品参展，时间从2017年延伸至今年，包含《所有的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规则之下-A》、《在另一个句子中忽隐忽现‑A》、《遗忘比记忆更久远——百年孤独》。作品基本呈现了我近10年来的思考与推进的方向。我将外化的物体视作肉身的一种隐喻，观察外部力量如何作用于对象：既有直观暴力的拆解与政治美学的重塑，也有无形力量长久的笼罩，还有话语信息缓慢向内的侵蚀。与此同时，我并不只呈现被作用的结果，更留意系统内部那些潜伏、带有潜在能量的异质元素，在既定语法结构里寻找缝隙、异动与逃逸的可能。

雅昌艺术网：在ai时代，艺术家如何理解艺术和科技的关系？您会否使用ai创作作品？

施勇：当下绝大多数人与AI的关系，止步于工具层面，只是让它承接指令、输出我们已有预想的结果，这种用法很难带来认知上的突破。在我看来，AI更有价值的定位，应当是充满思辨的对话伙伴。它不止执行，更能够反向诘问，主动戳破创作者思维里的盲区与预设，在往复的思辨碰撞之中，打开原先看不到的问题维度。只有抵达这种思想层面的互动，AI才会真正对艺术产生意义。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曾想过要利用AI来进行创作。但谁知道未来呢？不过人与AI之间这种现实关系，已经自然地进入我的观察与思考当中。

雅昌艺术网：对于艺术的形式和内容或观念如何认知？哪点更重要？

施勇：形式并非一个中性的、供观念填入的外壳。任何形式本身都内嵌着它的阶级逻辑、知识脉络与价值取向，形式的选择本身就带有自身的立场。在我的创作里，应该不存在先确立观念，再另行挑选形式去包装的过程。当我选定某一种表现形式时，其实这个选择本身已经和我所要表达的观念、态度与思想达成内在的契合，形式就是观念得以落地的具体路径。二者共生一体。

雅昌艺术网：艺术家对于当代艺术介入社会或者更注重表达精神怎样认知？自己的作品倾向于哪种？

施勇：艺术介入社会有很多直接的路径，但艺术的力量并不都体现为即时的现实干预。它根本的价值是把现实里那些不易察觉的精神处境揭示出来，引发观者的自省。我的创作源于现实，但并不针对具体社会事件做评判，而更多的是转向更普遍的人的精神境遇。在我的作品中，我希望构建一个可投射个体经验的现场，它们走向感知与思辨。

雅昌艺术网：请阐释您此次参展的一件作品。

施勇：在本件《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作品中，我选择了各种不同（18种）物种的脊椎骨，将它们连接生了一个超长的脊椎共生体”。我想借各种本应承载着不同生命形态、生存逻辑的物种，去触碰政治生物学里“规训”这个核心命题。

标题中的“引力”，是我为其设置的隐喻：它不是那种一眼可见的暴力，更像一种隐形的无处不在的权力场域。通过它，那些本可以各有特质的生命“形式”，最终都在这种力量下放弃了自身的独特性，走向了趋同与顺从。这正是我想呈现的，是政治生物学里“权力对生命形态型塑与规训”的真实样本。而“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是我蓄意埋下的深层表达：我想借这句话撕开规训更深层的本质，它不只是压制外在的生命形态，更可怕的是，它会消解生命本身突破规训、构想另一种存在方式的可能。在我看来，这样的“脊椎共生体”，早已不是多元生命的自由碰撞，而成了被规训力量预设好的“统一结果”。

其实，我刻意让“不同物种”本应有的多元可能性，与标题里“顺从”“缺席”的状态形成尖锐对照。我试图借这种对照，抛出那个藏在作品背后的核心追问：当规训变成了生命无法挣脱的“引力”，那些本应鲜活的生命多样性、本应自由的创造意志，会不会最终沦为权力场域里沉默的存在？

雅昌艺术网：如何看待中国当代艺术的现状和未来？自己的未来创作目标是什么？

施勇：你指的究竟是哪一个路径的中国当代艺术？

当下的当代艺术生态，似乎早已分裂为两条平行且互不兼容的路径：一条是以艺术市场的逻辑为线索的中国当代艺术；另一条则是以双年展系统的中国当代艺术。二者各自闭环、很少交汇，形成了当下最微妙也最尴尬的中国当代艺术的现状。在我看来，当代艺术未来的活力，就在于能否跳出这种二元割裂的闭环，重新建立艺术与当下真实精神的联结。

至于自己未来的创作目标这个问题，我还是把它放到未来再作回答吧，因为真的不知道未来

会走到哪里......

施勇

2026-8-27

上海

施勇

关于艺术家

1963年出生于上海。1984年毕业于上海轻工业高等专科学校美术系。施勇作为中国较早从事装置与影像媒介的代表人物之一，自1993年起，他的作品就在国内外被广泛展出。早期创作致力于揭示现实内部的意识形态；九十年代开始关注改革开放神话下的当代上海的转型概念，继而引向更宏观的全球化，消费文化等层面。2006年，从作品“2007没有卡塞尔文献展”始，施勇将质疑的目光落实于艺术界本身，思考如何通过“搁置”创作来予以抵抗。2015年个展“让所有的可能都在内部以美好的形式解决”，既是之前创作的延续，又传达了其未来意图在表面“抽象”之下展开对于“控制”的反思与实践。2021年获罗博之选年度艺术家奖。展览：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个展），湾厦艺术中心，深圳（2025）；偶然！激浪派！，西岸美术馆，上海（2025）；上海：摄影之都1910s-2020s，民生美术馆，上海（2024）；镜中行旅，上海当代艺术馆，上海（2024）；M+希克藏品：别传，M+美术馆，香港（2023）；我忘记了那个问句（个展），無集小白楼，上海（2023）；残酷的青春日记：豪登希尔德收藏中的中国摄影和影像，哈默博物馆，洛杉矶（2023）；向内，直至消失（个展），香格纳画廊，上海（2021）；绵延：变动中的中国艺术，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北京（2020）；红色童话，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NGV），墨尔本（2019）；一切皆有可能（个展），要空间，上海（2018）；将一只（ ）鸟从一座塔的塔顶放掉（个展），华侨城盒子美术馆，佛山（2018）；这里是上海, 中国当代艺术展, 利物浦 (2018)；施勇: 规则之下（个展）, 香格纳画廊，上海（2017）；乌拉尔双年展，叶卡特琳堡（2015）；让所有的可能都在内部以美好的形式解决（个展），没顶画廊（2015）；不在现场项目，伯明翰IKON美术馆，伯明翰（2014）；仔细想想，昨天你究竟干嘛去了？（个展），比翼艺术中心，上海（2007）；看上去都一样吗？，桑德雷托·雷·雷鲍登戈基金会, 都灵（2006）；第二届广州三年展，广东美术馆，广州（2005）; 难以言喻的快乐, 塔马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墨西哥城（2005）；跟我来！森美术馆，东京（2005）；天上人间（个展），香格纳画廊，上海（2004）；第25届圣保罗双年展，圣保罗（2002）；金钱和价值－最后的禁忌，瑞士（2002）；第四届上海双年展，上海美术馆，上海（2002）；被打开的欧洲，BOIJMANS VAN BEUNINGEN美术馆，鹿特丹（2001）；生活在此时，汉堡火车站当代美术馆，柏林（2001）； 第三届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昆士兰美术馆，布利斯班（1999）；超市：当代艺术展，上海（1999）； 移动中的城市（1-6），分离派美术馆，维也纳，CAPC当代艺术博物馆，波尔多，PS1当代艺术中心, 纽约，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哥本哈根，海沃德美术馆，伦敦，奇亚斯玛当代美术馆，赫尔辛基（1997-1999）；形象的两次态度93，华山美校画廊，上海（1993）等。他的作品被诸多国外艺术机构收藏，包括巴萨布兰卡博物馆（马洛卡岛），尤伦斯艺术基金会（北京），M+收藏（香港），白兔中国当代艺术收藏（悉尼），塔马约当代艺术博物馆（墨西哥城），广东美术馆（广州），温康纳收藏（赫福德），哈默博物馆（洛杉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