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儗翼

当代生活中,所有视觉图像的生产和消费,被压缩至极致的时间密度之中。我们的视线在算法驱动的界面上掠过,配合手指的一上一下,我们反而错过了真正重要、生动的表达。在无孔不入的压力下,骆广仪的绘画系列《交织的阴影(Interwoven Shadows)》对后现代生活的反抗格外珍贵,也格外必要。

Écho des Âmes群展,拍摄于巴黎Sol de Paris画廊

一、让视线停下来

在今年二月于米兰呈现的群展Duality中,骆广仪的两幅作品成长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回答”二元"这个问题。和她过去的作品不同,这次的在场,她不急于表态,不寻求戏剧性的视觉冲突,而是以层叠的光影和色彩、繁复的肌理和深邃的色彩关系,拉慢了在场所有人观看的节奏。

Duality群展,拍摄于米兰MA-EC画廊

这种对后现代的效率的抵抗,并非偶然的形式选择。它是艺术家引导的一种特定的观赏方法——用Gilles Deleuze的话语来说,这是一种"触觉视觉(Haptic Visuality)"。不同于光学性的(optical)、追求远距离整体把握的视觉方式,触觉视觉要求眼睛贴近表面、在材质的起伏与褶皱中游移、在画面的密度中滞留。Luo 的画布正是为这种凝视而构建的。

观众的视角在她作品的观赏中是破碎的。本应流动盛放的花卉,因其颜色和透视的选择,变得令人不安(《Bloom》、《Pressed Memory》);有机的轮廓被材质褶皱硬生生截断 (《Weathered》);流动的色域被收紧成几何的重复标记(《Emerald Tide》);深色的阴影在色层之间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尚未散尽的残留(《Pressed Memory》)。观众的视线被这些内部的摩擦反反复复地钩住,被迫停驻,被迫认真地审视当下的时间,以及面对时间的自己

二、奥费主义 (Orphism) 的当代回响

要理解骆广仪艺术语言的内在逻辑,我们就要回顾她的学术背景,她之前曾经在UAL学习时装设计与印花。理解她的出发点对理解她的创作动机和图像信息非常重要。

交织的阴影2号 (Interwoven Shadows No.2),创作于2024年

在我们和她交流的过程中,索尼娅·德劳内(Sonia Delaunay)与她所参与开创的奥费主义(Orphism)对她的创作有非常深远的影响。Delaunay的伟大之处,在于她模糊了应用艺术(纺织品、服装、舞台设计)与抽象绘画之间的界线,让几何的规则与色彩的音乐性在织物与画布之间流动。她向我们展示了图案(Pattern)不仅仅是装饰,它可能也是一种值得深究的艺术形式。

骆广仪的作品有着类似的艺术语言。她的创作灵感来自她日常行走、旅行、素描与拍摄。这些花卉、叶脉、树皮、柏油路的纹理 – 这些私密的观察构成了独属于她的收藏。而她与Delaunay共享的创作冲动,是再次对Pattern这一元素的深度探索:那些原本服务于工业系统、功能逻辑和消费主义的图案重复,转化成了纯粹的表现性标记(Expressive Mark-making)。

在她的画面中,我们观察到在令人不安的底色下,硬边的三角和锐利的角在激烈地冲突(《Canopy》)。这不再只是装饰性的图案重复,而是一种反抗,对现代社会的规则、分类,让个体融入系统的惯性的反抗。当这些结构与有机的、流动的植物花卉碰撞,与这些令人不安的色彩碰撞,与画布上轻微刮擦的褶皱碰撞,画面便开始流动真正的视觉冲击。

三、如果图案站在三维空间

这种从"重复图案"到"艺术表达"的转化,在骆广仪的实践中还有一个更为激进的维度:她让图案的逻辑站在三维空间。

这令人想起另一位前辈:露丝·阿萨瓦(Ruth Asawa)。Asawa曾经以铁丝编织的方式,创造出半透明的、轻盈而充满身体感官张力的有机雕塑。她的作品讨论了光如何穿透网格,阴影如何随着观察者身体和视线的移动而变幻,以及这种极度重复性的手工,如何在时间中积累出一种近乎冥想心流的体验。

骆广仪的印花布料在教堂废墟砖墙前的呈现(如图所示),是这一精神的视觉延伸。这块鲜艳色泽相互渗透的织物,被固定于一处1827年的历史纪念碑旁。它是图案的载体,同时作为消费主义和后现代压力的象征,入侵了教堂这篇神圣的空间。真丝的轻盈和石碑的粗粝,印花的低劣空洞和教堂至高的神圣,既象征了二维图案到三维在场的升维,也在呼喊对后现代虚无的拯救。

这种物质性的冲突,让图案从二维到三维的探索,也是骆广仪对“阴影”的一种应用。在展览现场,可以看到展馆设置中时不时摇曳的风,让织物随着天气变化散出点点的光影。而随着阳光变化,织物图案本身的色彩闪现了一些暧昧的明暗。和Asawa类似,要达成这样微妙的视觉效果,需要上百个小时的绘画、编织和测试,最后才能只靠一件织物,就呈现出光影点点,明暗交错的视觉冲击。

四、忍耐之美

如果只整理一条骆广仪的作品最深层的线索,那就是对"持久忍耐(Endurance)"的坚守。

她从来不提供廉价的和解,也不创造咋咋唬唬的视觉奇观。但观者当下的压力是真实的:那些锋利的几何形态,是现代社会对个体进行规训与分类的标志。但骆广仪的解答,不是正面对抗,不是控诉嘶吼,而是将象征着生长的花卉植物、令人不安的色彩、融合手绘和材质的褶皱痕迹,缓慢地、执拗地、层叠地"编织"进这些图形之中。

而在现代社会的重压之下,这样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Until We Meet Again群展,拍摄于Bomb Factory - Marylebone画廊

象征系统的网格依然在场,但它无法完全封闭(《Emerald Tide》)。花朵从几何的缝隙中渗出(《Veil》);色彩在边界的约束中试图寻找出口(《Thatch》);阴影在被压制的层叠之下静静积蓄(《Weathered》)。这一切共同指向了一种西西弗斯式的现实,如Camus所说,我们必须想象他是幸福的。在骆广仪的手下,自然界的花卉在令人不安的色泽中顽强生长,个体在象征社会系统重压的几何中被挤压,但幸福往往就是来自于对这些命运的积极反抗。

作者简介|儗翼

擬翼,独立艺术评论人与写作者,长期关注当代艺术与思想史的交汇地带。其文章以理性与感性并行的笔触探讨艺术、社会与哲学之间的复杂关系,擅长从艺术史与结构主义、精神分析等理论角度切入当代艺术实践。擬翼的评论发表于中国艺术网、雅昌艺术网等专业艺术媒体,其文字兼具学术深度与诗性想象,被视为新一代青年艺术评论写作的代表声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