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量|一片气海:怀念石虎先生
2026-09-09 20:11:44 陈量
A Vast Sea of Spirit
今天,
是石虎先生离开我们三周年的日子。
我常常想起,
1997年他在《神觉篇》中的断言:
"面对千年文化,
中国艺术思维之特质系于神觉!"
回忆石虎先生的艺术胸怀和点点滴滴,
亦似神觉丰盈激荡,逾出梦秘。
璀璨世纪,昼夜交替——
是谁?白天在夜里奔驰,
照拂着明暗之间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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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先生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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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气海
——怀念石虎先生
文|陈 量
“人的意识思想是什么?想到那个‘衷’字的外衣,而‘衷’字中的‘中’只在于心,心在万物,在不可言。”
“创作,只是我坚信自在的产物,它与现代现实相关,他们都是不可言喻的永恒礼赞,我使用了山和人的象表述,并不存在这代表什么,那代表什么,他们是精神的彼岸,混沌气象、与冲动而自中的气海,允许你联结万事万物,产生自己的心得。”
这是2022年的一个冬日,石虎先生在完成十三米巨制《十八罗汉图》之后,我与他就这张画展开对话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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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关于《十八罗汉图》访谈手稿(节选部分)
石先生晚年,尤其喜欢借佛经中的语句来表述使他能够产生觉悟的艺术论。我查了一下,这段后来出现在佛经中的“气海”一词,最初源于中医理论。《黄帝内经·灵柩》就有这样的表述——人的气汇聚于胸中,称为“气海”,气由肺而出,循着咽喉往来,于是一呼一吸之间,气出入于身体,生命也由此周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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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十八罗汉图》(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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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十八罗汉图》(局部)
对他而言,世俗、污浊的语言已经不够了,他用神觉来描述人的感受力之极限。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石先生的书法、绘画与其人一样,常常给人一种浑然聚精的强烈生命感觉。一张一合,一呼一吸,皆充溢着生命的昂扬与不息。就连此刻对他的回忆,似也抵到了语言的极限——一片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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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先生在山下村
2023年的五一劳动节,石先生邀请十多位小朋友及其家长做客他位于广东和平县浰源镇山下村的工作室,我带着女儿也参加了这次活动。
在这三天假期中,他时刻与孩子们在一起,一起刻印、拓印、造笔、写字、吃饭和游戏。要知道这时候他已是81岁的老人,但完全看出不他的疲倦,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认真观察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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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五一劳动节,石虎先生与小朋友们在一起
当看到一个小男孩在黄色的印面刻上似画又似字的图案时,他脱口而出:“如追黄蝶,飞入黄花”;它鼓励小朋友们自己制造毛笔,当小朋友们将自己做好的毛笔拿在手里蘸上墨汁写字的时候,他啧啧称赞,并认真地一一询问:“这个笔好使吗?”等得到全面肯定的回答后,他突然转过头反问那些正在被这支奇怪毛笔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家长们:“这是为什么呢?”
当被家长问及儿童画画是否需要教的问题时,他直言:“童天之美,近生而远世,近神而远人。”家长们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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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五一劳动节,石虎先生与小朋友们在一起
活动结束后的那天黄昏,我们陪着石先生在山下村的田间小路中散步。芳草温暖,田野静谧,夕阳映照着树桠,在地上形成浅浅的字象。平姐告诉我们,石先生每天晚饭后都会在这里散步,与蛙虫对话,和草木相携。那天我们边走边采摘草木树叶,并在多处石阶前与先生合影照相。
第二天临走的时候,五岁的女儿不舍地对我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想来爷爷这里玩。
谁会想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与石先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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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五一劳动节,石虎先生与大家在一起
回想自己有限的见识,发觉那些对于文明健康的认识,甚至是启蒙——几乎都来自于与石虎先生的谈话。那些当头猛醒的时刻,是任何学术理论都难以企及的。时常想起石虎先生谈话时的坚定的言语动作,那微妙事物于我腹中久久刺醒着,提示着我——目击自然、尊重平凡、回到民间、归落心灵。它陪伴且久久注视着我,早已超过艺术家的高度,那是对民族主体的深刻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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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在山下村向石虎先生问学
2012年的秋天,我刚刚辞掉杂志社编辑记者的工作,开始了毫无头绪的“北漂”生涯。有一天接到西安高非的电话,说我们抽空去跟石虎先生聊聊天吧。就这样我们在北京见到了石先生,一聊就是三天。
“三十而立也好,四十不惑也罢,五十而知天命,你得知道什么是天命?什么是不惑?了解当下的语境,知道中国人的现状,你才有责任,才有志向,这个民族的事情你全不懂,看再多书也是皮毛,艺术家首先要建设自己的脊梁,铮铮铁骨,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讲话。”
我第一次听一位艺术家这样的话,当头棒喝,浑身战栗。更从中学会,我们需要从一个更为宏观的角度看中国的文化和道义,以及汉字、象思维以及现代书法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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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秋,于北京问学石虎先生
之后没过几天,平姐打电话来,说石先生说他晚上梦见你了,梦见你这个陕西娃,像秦俑一样站在黄土高坡上吼秦腔。
由于我住的地方离石先生家不算太远,从此,就隔一段去见先生,带上自己写的字,与石先生聊聊天。后来我将这些聊天整理成了我与石先生的第一篇对话文字,起名《书问》,发表在了《库艺术》。从此就常留心记录和整理,积累成多篇,这些谈话文字就成了研究石虎先生最宝贵的学术资料。
细细思量,自幼学习书法以来,石先生的思想对我的教益最大,也坚定了自己要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而不是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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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在北京黑桥工作室问学石虎先生
2013年10月,我全程见证了中国美术馆“石虎艺术大展”盛大的全过程,大为震撼,并深受启迪。就在这一年,我和朋友们组织并策划了一个“青年书法探索展”,前言用了石先生说给我们的一段话,亦最能体现他对年轻人的希冀和深远教益:
“以前我写《字思维》的时候就说,字典上的汉字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实际上每个汉字的意义是无限的,它可以被给予。这是汉字神性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所以现代书法才有它的理论根基,它有它内在的合理性。假如书写性没有更多的灵性给予它的时候,那现代书法的存在就没有意义。汉字的神性关键在于它可以被给予。一笔下来,它要有灵魂,怎么有灵魂呢?这来源于这个形象本身……你们这批人年青人都有一定的基础,写得不错。看得出来你们都有那种对于书法变化的强烈要求,你们应该根据这种要求,脑子里对现代书法朦朦胧胧地有一个目标。要知道搞现代书法的前提,即是必须赋予汉字以自然的灵魂,让这些字本身更能打动人。汉字的精神,这种给予性,应该是你们创造的重点。”
最要紧的还是当代,而如何从日益腐朽的老套和急功近利的当下艺术的泥潭中,脱落出心灵——即一种真知的探求中,找到自己,最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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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石虎艺术大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开幕式石先生去掉除繁缛,直接宏声道:“我以极大的热情迎接大家参观我的展览,希望大家提出批评意见。请!”
石虎先生特别关注年轻人的书法创作,并时常给予鼓励和支持。他经常语重心长地举各种汉字的例子,用以澄清六书的真正意涵。比如他经常会谈起“犬”字:“一个“犬”字,这个字在字典里是个印刷体,没有更多的东西,如果用笔进行书写并且写得很像这个字意本身,那么这个笔自然而然地就和狗的灵魂联系起来了;另外它不仅和狗的灵魂产生联系,甚至成为了狗的灵魂之载体,也就是说和狗这个形象也联系起来了。”
这样的言说,很多人误解和不明的地方在于——他们对于“象”认识的刻板化和窄化。
象的占有和给予是石先生一直强调的深层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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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在北京,青年书法家们问学石虎先生
石先生认为,在艺术创作中,“象是灵魂对存在的占有和给予,而感知存在,眼手所作乃象,灵魂之占有和给予便是心性之作。”
而这种“象思维”的声音并不独发,哲学家王树人先生就曾直言:“正是‘象’作为一种最高理念,具有动态整体的‘非实在性’,因而决定了它具有‘非对象性’、‘非现成性’及其‘原发创生性’诸品格。”
上个世纪,汉学家葛兰言(Marcel Granet)、李约瑟(Joseph Needham)、葛瑞汉(Angus Granham)、史华慈(Benjamin Schwartz)、郝大维(David L. Hall)和安乐哲(Roger Ames)等人陆续阐发这一基于“象”而强调事物之同时、共生、互动关系的思维方式,他们将此称为“关联性宇宙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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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十八罗汉图》(局部),上海海派艺术馆“兹山无尽:石虎最后十年布面纸本重彩画展",2025年1月
但关于“象思维”所蕴含的“象的流动与转化”、“心灵的占有和给予潜能”,没有任何理论家比石虎先生阐述得更为透彻和深远。这些幽邃的思想集中展现于他短小精悍的写作中——《论字思维》《字象篇》《神觉篇》《笔篁篇》《线论》《象论》《纹象篇》以及2022年出版的著作《书道今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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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书道今朝》,西泠印社出版社,2018年版
这或许是因为石虎先生是一位艺术家,而“象思维”本身是思的艺术,他需要更为究竟的法门——象的艺术实践。
石虎先生的艺理贯通,是真正的通人之学——天边身外之事,通过他的言说和实践,宛若摆在眼前一样。自然象征、奥妙精义,贯注凝视,总觉那么亲近。所以这一切是超越理论、超越理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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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著《书道今朝》内页
石虎先生喜欢谈玄,并能从玄中透析汉字之道——
有一次与先生打完台球后休息,突然想起电视上曾经播出的一档节目,讲的是一位湖南不识字的老太太上街买豆腐,突然被阳光照耀在豆腐上的光反射后晃了一下眼睛,当场晕阙。昏迷几天后在夜里醒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造字写书,自此一天不写字浑身就难受,一写写了好几年,积攒了108部只有她自己认得的神奇之书。
先生听后直言:“天之仓颉,豆腐之光!”他说这是汉字神觉的最佳例子——“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仓颉,只是缺少那个‘豆腐之光’”。说罢,提自制孔雀毛笔,连书五件“豆腐之光”,分赠我们。还建议大家以后做展览就叫做“豆腐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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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先生创作照片;及书法作品“豆腐之光”
“回到造笔之初” “回到造字之初” “神觉” “近神而远人”——这些早已沁入心脾的启示,总像一个个念头,念头浮起不散,总有它的引子。我常常想起2017年的那个美好的夏天。
那时石先生已从喧闹的北京城迁居和平县的山下村了。我跟朋友们一行四人,在这个粤赣交界的小山村,与石虎先生共处了难忘的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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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村的光
每天一早起来,云雾罩着河山。不近不远的小山露出深浅不一的数重青色,工作室门前的荷塘,荷叶生得阔大,层层覆于水上。晨露过后,叶心总兜着水。塘边一条小溪贴着山脚流过去,水声不大,终日不断。白天是醍醐灌顶、神思飞越的谈玄谈艺,晚饭后陪着石先生沿着窄窄的村路,逆着溪水和竹林,曲折通幽,走着走着,便隐入夜色朦胧。
石先生是标准的军人作息,所以我们在那一周内,总被一种极度的专注和高效的精灵捕获。与此同时,石先生总能被我们密集而未及深思的感受性话语触动,在聊天的第二天,便说要一起做创作——起名“日呈百印”,就是一天“刻”一百方印章。于是就有了第二年荣宝斋出版社出版的两卷本《石虎印谱<心经百印谱·日呈百印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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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石虎印谱》,荣宝斋出版社,2018年版
说是“刻”印,实际上是“画”印——相当于一次性版画的做法,印完即废。这样一来,印学完全抛开了文人酸腐的把玩伎俩,和炒作石头的商贩机心。当然,石先生根本无心讽刺这些,而是耕心于用字造字的神机微义上。无论印面字词内容,还是印之形式,皆藏着他深沉的思想。上古的印痕不就是这样出来的吗?对于所有艺术世界及其话语中的传统和当代,石先生时刻保持着警惕和自己的立场、判断。这种含着对上古造字之初的理解和敬意,在场的人,无不震撼。
我看到且相信,石先生的晚年,是在他理想中的生活场景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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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在山下村,见证石虎先生“日呈百印”
他曾对我说,他喜欢陕北信天游,喜欢歌声中那种“近神而远人”的天地幽旷,而作为山下村村民的田园生活恰恰是他心灵最为贴近的地方。我突然想起,石先生有一次突然对我说:“我听说你们西北,尤其是甘肃一带的农民特别喜欢书法,咱们找个时间,一起去甘肃农村,现场免费送书法吧!”
不光是作品,他的行为与思想常常与那些艺术家们完全不一样。他常常远离主流,对那些附庸西方、违背民族大义的行径猛烈抨击。用自己独特的艺术实践和哲思,深挖文明表述的自我语言。这一深沉的且坚定的姿态,当下的艺术界几乎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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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在山下村,石虎先生讲“纹象”
“复自性之光明,证真空之境界,出尘海,超气海,入如来圆觉海。”
石先生的晚年就是这样的状态。艺术的姿势,一切的评论,皆入如来圆觉之海。他的一生都在以笔墨来揭示人性自中的气海,以象思维为心灵机制,展开生命灵魂混沌气醞之纹,敲击国人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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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山下村村委会授予石虎先生“荣誉村民”奖牌
无论是绘画,还是那些变化万端的书法创作,皆是气海象魂无形而玄的心灵智慧所现,给予观看者永久的启迪。
2025年1月17日,上海海派艺术馆推出“兹山无尽:石虎最后十年布面纸本重彩画展”,我带着女儿去了现场。6岁的小朋友站在石虎先生生前拍摄的全身照片下面,抬头望着巨幅立像,说:“这位爷爷教会了我做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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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在上海海派美术馆石虎先生回顾展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
看着石先生铁骨铮铮地站立在十三米的《十八罗汉图》前面,想起了他很久之前写的诗句:
“天何我志
地何我士
谁世苍苍劫汉史
名我昆仑子
天何我羽
地何我車
谁界声声魅歌
烛我向自己。”
烛我明谁?我面前的巨人,分明是照亮一个时代的精神之灯,伴随着我记忆中山下村山间之氤氲万象,成就了一片气海。
于杭州转塘
2026年9月9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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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怀念石虎先生!
附 录
(石虎&陈量《十八罗汉》对谈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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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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