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访谈录】之一:西北这块土地有中国魂
2026-09-09 20:36:03 冯国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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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
1942年出生于河北徐水县
1958年入北京工艺美术学校,1960年入浙江美术学院
1962年应征入伍当兵六年
1977年任职于人民美术出版社
1978代表国家远赴非洲13国写生访问,1979年出版非洲写生集
1982年南京博物馆个展,1987年香港集古斋个展
1991年澳门市政厅举办"石虎心象"个展,同年在香港多次举行个人画展
1992年在新加坡、雅加达举办"天命年展"
1994参加广州中国艺术博览会
成立"石虎诗会"多次举办"石虎论字思维"诗歌研讨会
1995年应邀出任世界华人艺术家协会主席
1999年香港大学博物馆个展
2003年中国画研究院、香港、澳门、新加坡、雅加达巡回展
2004年中国美术馆举办石虎艺术大展
2013年中国美术馆举办石虎艺术大展
石虎访谈录
——采访人:冯国伟
——对话人:石 虎
石虎是中国当代美术四十年中的代表性画家。
他在色彩的突破和线条的开拓上拓展了中国画的空间,他的艺术和实践充分体现着这一时代的精神并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他就以《非洲写生》一举成名,影响深远,成为了文革后水墨画创新的代表人物;
八十年代,他又以十年实验和探索成为了艺术创新的盗火者;
九十年代,他在南洋漂泊十年,成为了艺术市场的弄潮者;
进入新世纪,他回归国内,隐居沉潜,又成为了传承汉民族文化传统薪火的独行者。
一路走来,在当代艺术的每一个历史节点上,石虎都以他前行一步的敏锐和创作实绩成为后行者的参照和标尺。
无论国内还是海外,无论沉潜还是奔腾,无论形式还是内容,石虎的人生和艺术都与中国当代四十年的艺术运动和潮流息息相关。
他的存在不仅仅具有见证者的意义,更是当代美术发展进程中不可忽略的环节和深度。
他的艺术不仅拓展了中国当代艺术的边界,赋予绘画一种全新的视野,更以实质性的改造和尝试接续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
这次访谈是2012年冬季,在石虎先生北京工作室进行的。源于他当兵的经历,石虎先生生活非常有规律,并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连续六天的高密度对话,石虎先生身体状态非常好,思维敏捷,精神饱满,谈及过往经历往往爽朗大笑,只在谈及父亲时流下了热泪。
这次谈话颇为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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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12日至19日,我与石虎先生在他北京的家里进行了七天长谈。这是我人生最难忘的时光。
从艺术史的角度看,石虎先生在艺术上的探索与当代艺术的种种关联,都将成为当代中国美术四十年变迁中一个重要的参照和凭证。
而从艺术家个案的角度来说,石虎先生是第一次系统地谈及了他的人生经历、艺术旅途以及他对诗、书、画、印的深入思考。
通过对话,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丰富、立体、真实、全面的艺术家形象,为我们研究艺术家的成长和艺术成就提供了第一手鲜活的资料。
(冯国伟)
第一部分:石虎谈甘肃游历
西北这块土地有中国魂
冯国伟:我认为,先生的艺术在当代美术三十年中是见证者、实践者、领跑者,这个跨度内具有非常重要的历史地位和艺术价值,我觉得今天跟先生的对话不仅是先生与我个人之间的一次聊天,而是具有史料性和文献性的。我甚至认为它的价值远比艺评文章更有价值。在先生面前,我是学生,但是在对话中,我希望处在一个平等的状态可能更利于话题展开。
石虎:这没关系,这样更轻松。
冯国伟:先生与兰州非常有渊源。兰州老一代美学家高尔泰先生,中青年一代的马啸,一了和魏翰邦都写过评论您的文章。可以说兰州艺术界对先生的艺术一直很关注。
石虎:我对兰州也很有感情。我第一次去兰州,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就跟当时甘肃省美协主席陈伯希写了封信,我说想去兰州转一下,请您给找个人领领路。陈伯希就到兰州火车站接我,当时我很感动。我们一起去的两个人,还有一个是我们人美工作室的画家王角老先生。
冯国伟:是哪一年?
石虎:是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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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 摄于1981年
冯国伟:都去哪转了转?
石虎:河西走廊。我去过三次。后来还去过甘南,陇西,定西。
冯国伟:我就是甘肃武威人。
石虎:武威我去过。我跟甘肃有缘,我第一次去甘肃,就感觉到那里是华人的故乡。内地那种沧桑感消失了,那里一下那种悠远的历史,远古的悠思都唤醒了。我特别感兴趣的是甘肃的山。那种星星点点,苍凉,幽远,给人心灵的震撼。
冯国伟:对,南方山水是秀丽,但北方的山涤荡心灵。我知道先生画过有关甘肃题材的画,还参加过全国美展。
石虎:对,是那幅《旧世碑铭》。那是我到定西之后画的。那时候已经是改革开放初期。我到定西,定西是全国贫困扶贫点,非常贫穷。很多女工蒙着头巾。我拍了很多照片,结果相机进了很多沙子,相机也坏了。当时给我派了个车,还有人陪我。我就发现后面老有乌鸦在飞。定西干部就给我讲:乌鸦也知道,只有汽车扔出的垃圾可能会有水,有吃的。定西缺水,谁家院子里都有水窖,谁家水窖多谁家就算条件好。当时我洗完脸要倒水,老乡赶紧拦住我,说,这里的水是宝啊,洗完脸的水要收起来澄清还可以再用。后来我们吃的饭,黑乎乎的一团,这辈子也没吃过那种饭。当时定西苦到什么程度,我们临走的时候,地区招待所三名职工要请我们吃顿饺子,包饺子用了两个小时,我一看包饺子水平,就知道他们没包过。这是他们招待最尊贵客人的方式。我回来后,就画了《旧世碑铭》。因为不敢不说是旧世,其实碑铭是铭记什么呢?是记住中国的贫穷,我那幅画是给中国的贫穷立了个碑,一定要记住中国的辛酸的贫穷的历史,一定要牢记,可以激发我们的奋斗意志和良知。那幅画在展览中有些头头脑脑都很不满,说你揭露中国阴暗面,还起个漂亮名字,狡猾狡猾的(笑),明明是画现在,还说是旧世,不让上。当时周思聪当评委,她说,这是我们北京的代表作品,一定要上,如果不上,她就不当这个评委。这样就勉强地参加了六届全国美展。参加当然参加,得奖就别想了。后来呢,北京市考虑,石虎现在影响这么大,就给了个二等奖,当时获二等奖的有几十人。这是我在中国获得过的惟一一个奖,还是市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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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佘国纲在定西葛家岔、石峡湾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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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先生作品《旧世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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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图片来自于陆志宏)
冯国伟:您后来再参加过全国美展吗?
石虎:这是惟一一次,我再也没有参加,我发现我的画无法与他们共舞。
冯国伟:先生这样的题材,放在现在也肯定无法入选全国美展。
石虎:那幅画分三组,一组是羞辱,画的女人在贫苦之下被欺凌,一组是饥饿,还有一组是死亡。
冯国伟:这算是先生早期的代表作之一了。
石虎:之前,我画《非洲写生》,大家都觉得我是抒情画家,画的比较甜,美人,抒情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画家。我在定西发现了自己,这种苦涩,中国的贫穷,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有一种责任感。
冯国伟:这样说,先生是到甘肃定西后才定下自己的创作风格。
石虎:一个人呀,他不知道他有多大才能,他永远不知道。他只有在不断前进、生活、奋斗中慢慢认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有什么才能。
冯国伟:后来我还知道您画了一组《陇西行》。
石虎:那组画是我最喜欢的。那组画有些可惜,拓裱的时候,定西他们当地不会拓,水平低,把色都粘掉了,但效果还在,有几个刊物发表过。现在都流失了,不知到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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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西北写生作品
冯国伟:这组画都画了些什么?
石虎:你比如,我举个例子,画了一个牧羊女,放着一群羊,这羊是没有腿的,像船一样从中间飘下来。中间有颗树,树专门画树根,树根像大地的血脉一样。其中有一个人,巨大的阴影爬在地上。阴影是虚构的,象征大地的灵魂。远处有一个牧羊女走过来。这个构思有点超现实的处理手法,现实中不可能有这个东西。之所以要这么画是觉得西北这块土地有中国魂。多少人“寒苦枕黄沙,忧魂泣烟草”,有无数中国古代人的灵魂在这里。有中国人脊梁的东西在这里。所以就画了这个东西。
冯国伟:看来甘肃给你的创作提供了很多素材。
石虎:甘肃去过很多次,每次都画一些东西。特别是最近我去犁园口,当时他们正拍一个电影,《姐姐》,反映西部女红军的。那里有一个纪念馆,我当时看了那些女红军的照片。很多女红军是江西那边的人,长征到这里,被马匪追杀。满麻袋的尸体,让人惨不忍睹。看到这个心里很震撼,再加上西北那种山,让人很有感悟,就画了那幅画。是纪念西部女红军的作品。
冯国伟:讲讲您在河西走廊用脚画画的事吧。现在想那就是中国早期的行为艺术了。
石虎:那是1984年。那时面对那些大山,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想拥抱这些大山。这时再一点点打构图,底稿,一点点画,不能接触到那种神。就觉得你面对这样体积庞大的山,你的理性思考,这种思想指导下的画笔完全不能捕捉这个东西。所以我只好借助天的作用。当时,我就构想了一下,也是一种欲望,就是拥抱大地的欲望。我首先在毡子上铺上宣纸,宣纸上有颜色,洒这些颜色呢,是根据甘肃出现的色彩来洒。然后盖上布,布上有墨,墨有深浅象三明治一样,有五六层,把它们卷起来,用脚踩。这样互相渗透。我想象中,神觉中要它构想成什么图画就怎么踩,好像每一踩都是画一笔,想这重就踩一下,想那重就踩一下。最后想象中那还有些不足,再踩,都没看见。(笑)最后打开一看,面目皆非。(笑)但是这个东西是你平常达不到的。所以我画了几幅,当时画了一幅《黑风》,夕阳的时候很多山被太阳照得红红的,暖黄调子,远处有一种风暴的烟尘,有骆驼在拼命奔跑呼号。后来解放军一家报纸发了,改名字叫《千里行》(笑)。
冯国伟:这名字倒也会符合部队特点。近几年去过甘肃吗?
石虎:今年去过敦煌。这次拍了几百张骆驼的照片。因为我画过骆驼,觉得骆驼的特点很象中国人。骆驼的呼号其实是中国人的呼号。
冯国伟:跟您第一次去有什么不同吗?
石虎:月牙泉没什么变化,跟八十年代一样。就是有栅栏了。那时候根本没人吗。
冯国伟:那莫高窟呢?
石虎:那时候不限制,看了很多窟。这次我进去看了两个窟就出来了。看不到东西。
冯国伟:莫高窟壁画的色彩与构图方式对您后来的创作有没有影响?
石虎:艺术的东西它有时候不是思想说这是敦煌的,完后我吸取它。这是理工科的思维。(笑)艺术家他被感动了,他的灵魂和艺术的细胞中就储藏了这些信息,然后他知道这种美感会成为他绘画的元素,那一定是有很大影响的。
冯国伟:先生来过甘肃多次,留下了很多感受,我看您写的《额其》一诗,提到了其其格这样一个蒙古女孩子,能谈谈这首诗的故事吗?
石虎:这是我从甘肃到额吉纳旗写生的一段经历。这首诗是我石虎的给予,给予它的境界。其其格,是一个蒙古族女孩子,她是我的向导。她的亲人曾向我提出让女孩子跟我走,说那个女孩子告诉她的爸爸说她喜欢上我了。我就跟他爸爸说,我比你年龄都大。他爸爸说,你有那么大吗?(笑)。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这事,继续给我当向导。这首诗是我给予它的,觉得应该有这样的想法。用诗的语言,给蒙古族立传。
額其
金盤十五宴齊額
其其格
蕪珊曼帳蔽踏歌
來雲朵話鹿羊說
斟燈酌燭醉人合
其其格
恨杯龍年駝飲火
誰竭清雨斷流河
金秋墨染胡楊棵
其其格
酒聞天驕甲胄回
娜踏金靴跨金駝
杗木重陣又鐵戈
其其格
金盤十五宴齊額
冯国伟:先生的诗让人觉得充满了渴盼,是一种非常激昂的状态,也是对西北精神的一种概括。
石虎:为什么我对现代诗持怀疑态度,因为它的含量很小。很美妙的诗虽有意境,很美,指向具体,越具体,越没容量。我的诗言是写其其格,不仅仅是写一个蒙古女孩子,是对雄强的呼唤。那一方水土给予我石虎的,我又给予了那方水土。当然,这要自己去悟,去体会。
石虎先生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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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写生 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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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芝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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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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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铭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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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居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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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梦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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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花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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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构图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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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娘图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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蔽翠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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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构图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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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陈图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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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煌图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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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几朵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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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迭思故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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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人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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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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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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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倩颖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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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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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牛图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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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 2014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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