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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低估的晚期作品，正在成为毕加索市场的新入口
2026-09-09 21:30:00 郭昕怡
9月29日，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艺术晚间拍卖将呈献巴布罗·毕加索1964年创作的《裸女Ⅲ》。此件拍品首次上拍，没有蓝色时期的忧郁光环，也不属于价格早已高悬的1932年裸女系列，却触及毕加索晚年最重要的三个线索：杰奎琳、斜倚裸女，以及一种日益自由、近乎不再修饰的绘画方式。
巴布罗·毕加索
《裸女 Ⅲ》
油彩 画布
45.72 x 60.96 cm
约1964年作
估价：1,800万-2,800万港元
图片由佳士得提供
©️CHRISTIE’S IMAGES LTD. 2026
画中，毕加索最后一任妻子与晚年最重要的缪斯杰奎琳·洛克斜倚于画面之中。身体不再服从古典人体的比例，被压缩、拉伸，重新组织成粗阔的轮廓和迅疾的笔触。提香、戈雅、安格尔以来的斜倚裸女传统仍在，但已被一位83岁的毕加索拆散了：床榻、身体与背景彼此挤压，人物的形体看似松动，却让观看更直接。
佳士得2026年香港秋季拍卖北京预展现场
《裸女Ⅲ》的价值，也正在这种“非典型”之中。它不是一件以巨大尺幅冲击纪录的晚期代表作，而是一幅日期明确、主题典型、估价谨慎的重要作品。若将它与佳士得过去近三十年的晚期毕加索成交放在一起，会发现市场并没有把“晚期”整体推高，而是在重新划分内部等级：巨幅火枪手、画家与模特等代表性作品已进入千万美元区间，中等尺幅的杰奎琳裸像则逐渐形成一个更具流动性的价格区间，因此让《裸女Ⅲ》在本季秋拍可能成为观察毕加索晚期作品市场表现的一枚新坐标。
83岁以后，毕加索仍在重写身体
毕加索晚年反复描绘裸女题材，把最古老、最容易落入陈词的主题重新拖回画室，逼它承受速度、欲望、记忆和衰老。他笔下的身体不再服从古典比例，也不试图显得“完成”。胸部、腹部、手臂和床榻常被压缩进几道粗线与色块，像是画家赶在形体重新封闭之前，先把它拆开。
《裸女Ⅲ》完成于1964年12月18日。翌日，毕加索又创作了《斜倚在靠垫上的裸女》，后者同为杰奎琳形象。1963至1965年间，毕加索画下近150幅以“画家与模特”为主题的油画，此外还有大量单独出现的模特形象。工作室不只是场景，也是他晚年最重要的精神结构：画家在一边，模特在另一边；观看、占有、作画与衰老，都被放进同一个封闭空间。
杰奎琳在20世纪50年代初进入毕加索生活，1961年与他结婚，是艺术家最后一位妻子与最持久的晚年模特。到了1964年，画中的她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杏仁形眼睛、深色头发、坐姿或斜倚的身体，成为毕加索可以不断变奏的视觉语法。辨认她，并不靠五官相似，而靠姿势、目光和画面中那种既亲密又紧张的距离。
于是，1964年的裸女也同时朝两个方向伸展。一端通向提香、委拉斯开兹、戈雅、安格尔和马蒂斯的宫女、裸女与画室传统；另一端则贴近战后绘画越来越直接的身体性。毕加索更像在和过去争夺同一块画布：古典大师提供灵感，他用急促的轮廓、扁平空间和外露笔触把姿势夺回来。
最后十年，如何回到艺术史中心
今天重读毕加索的晚期作品，很容易倒推一个早已完成的艺术史判断。事实并非如此。毕加索生命最后十余年的创作数量多、速度快、风格强硬，在他生前便遭到广泛质疑。马拉加毕加索博物馆在2023年举办“毕加索晚期作品的多重面貌”时，把这种接受史写进展览说明：这些作品当年常被认为失控、重复，甚至被视为衰退的证据；后来，它们的生命力以及对艺术史的影响才逐渐被重新认识。
“毕加索晚期作品的多重面貌”展览现场，马拉加毕加索博物馆，2023。©Museo Picasso Málaga
1970年，阿维尼翁教皇宫展出毕加索超过160幅绘画和约45件素描。巴黎国立毕加索博物馆的艺术家年表记载，那批作品因猛烈的色彩、露骨的表达和巨大尺幅引发争议。传统现代主义叙事偏爱“发明”的时刻：蓝色时期、粉红时期、立体主义、20世纪20年代古典转向、20世纪30年代的超现实变形。《亚维农少女》与《格尔尼卡》早已占据高台，晚年作品只能挤在传记尾声，像漫长附录。
“Late Picasso”展览现场，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2025年。摄影：My Matson/Moderna Museet；© Succession Picasso/Bildupphovsrätt 2025
1981年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的“A New Spirit in Painting”把毕加索放进巴塞利兹、巴斯奎特、基弗等新一代绘画的语境中；1984年纽约古根海姆举办晚期作品展；2009年，约翰·理查森策划高古轩“Picasso: Mosqueteros”，是美国自1984年以来首个集中讨论毕加索晚期绘画的大型展览。此后，晚期不再只是大师年表中的余音，它成为理解新表现主义、坏画、涂鸦式绘画以及战后具象回潮的一条谱系。
“毕加索——与亚洲对话”展览现场，香港M+，2025年。摄影：Lok Cheng ©M+，香港。
这种重估仍在继续。马拉加毕加索博物馆2023—2024年的展览以晚期作品的多副“面孔”为题；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2025—2026年的“Late Picasso”汇集约50件1963至1972年的作品。香港的观看经验也在加深：M+于2025年举办“毕加索：与亚洲对话”，以60余件毕加索作品同约30位亚洲及亚裔艺术家的约130件作品并置。越来越多毕加索晚期的讨论带动了艺术史体系对于这个时期的探索。市场的价值重估，往往从这里开始，却不会在这里结束。
从23万美元到201万美元
晚期作品的重估曲线
“毕加索晚期涨了多少”听起来像一个可以用单一指数回答的问题，实则不然。晚期作品的尺幅与主题不一，展览、来源与上拍次数又各不相同。
大尺幅、历史位置明确、图像完成度高的作品如1969年《持烟斗的男子》曾参加1970年阿维尼翁展，2016年在佳士得纽约以1839.15万美元成交。1967年《火枪手与坐姿裸女》把晚期最具识别度的火枪手、杰奎琳裸像和厚重手势集中在同一画面：2007年在佳士得伦敦以674万英镑成交，2018年再次上拍，以1373.375万英镑成交。
《火枪手与坐姿裸女》，1967
2018年佳士得伦敦成交1373.375万英镑
图片由佳士得提供
《持烟斗的男子》，1969
2016年佳士得纽约成交1839.15万美元
图片由佳士得提供
1964年前后的画室、裸女与画家—模特主题也深受市场追捧。2010年佳士得纽约《坐在扶手椅上的女人与猫》以1800.25万美元成交；同场另一幅1964年《画家与模特》以1072.25万美元成交。2026年3月，另一件1964年《画家与模特》在佳士得伦敦斩获852万英镑。1964年并非火枪手系列出现之前的沉寂时期，作品一旦在构图、人物关系和来源上站得住，完全可以进入千万美元区间。
1964年12月19日的《斜倚在靠垫上的裸女》在2019年佳士得纽约以253.5万美元成交；2025年转至佳士得香港，再以3,222万港元成交。1967年创作的《斜倚的裸女与音乐家》1998年在佳士得伦敦以23.22万美元成交，2019年在佳士得纽约的成交价为97.5万美元，2026年3月回到佳士得香港，以1,575万港元成交。将1998年与2026年相比，美元价格约为首次上拍的8.7倍。
藏家在那些粗粝笔触里寻找什么？
毕加索晚期作品的定价，第一眼看尺幅，真正决定差距的却是尺幅如何被使用。两米高的《持烟斗的男子》能够把阿维尼翁时期那种正面压迫感完整释放出来；中小尺幅只要构图紧、颜色集中、人物身份清楚，仍会得到稳定竞价。《斜倚在靠垫上的裸女》从2019到2025年的表现，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其次是主题。毕加索在1966年底开始创作火枪手主题的作品，他借大仲马小说和伦勃朗、哈尔斯、委拉斯开兹、戈雅的男性肖像传统，把自己投射成武士、骑士、画家和情人。火枪手作品辨识度高，也最容易在晚期叙事中获得重要位置。画家与模特的主题把创作本身变成题材；裸女则数量更多，内部差异也最大。
日期、来源、展览与文献价值同样关键。毕加索习惯在作品背面精确写下日、月、年，有时还标出同日序号。对一个高产艺术家而言，这些标记让作品进入可以复原的工作序列。长期重要私人收藏、鲜少上拍或有完整出版记录的作品，也更容易跨越同题材的平均价格。
最后是市场因素。《斜倚在靠垫上的裸女》《斜倚的裸女与音乐家》等重要毕加索作品在香港成交，2025年佳士得香港以1.9675亿港元的成交价释出《女子半身像》，刷新毕加索亚洲拍卖纪录；同年M+的大型展览又扩充了本地观众的比较框架。高价纪录与艺术史梳理并行，给中价位晚期作品提供了更成熟的语境。
《裸女Ⅲ》会成为下一个价格坐标吗？
回到《裸女Ⅲ》。与千万美元级的大尺幅晚期代表作相比，它的价格门槛较低；与纸上作品、陶瓷或版画相比，它又是一件日期明确的油彩画布作品，位于毕加索20世纪60年代核心主题之内。这个位置很微妙，也很有效。
蓝色时期、立体主义、1932年裸女和战争年代朵拉·玛尔肖像，顶级作品的价格早已被少数巨作抬到极高水平，供给也日渐稀少。晚期作品数量较多，质量跨度较大，因此曾长期处于价格洼地；但对今天的买家来说，供给反而带来筛选空间。它也让收藏从一件作品进入一段艺术史。1964年位于晚期转折的时期：画家与模特、杰奎琳裸像已经大量展开，火枪手尚未成为主角，1969至1972年更猛烈、近乎野蛮的面孔还在等待。《裸女Ⅲ》保留了转折正在发生的痕迹。
毕加索晚年曾被误读，今天也有被过度浪漫化的风险。把每一道急笔都解释成对死亡的反抗，把每幅火枪手都当成自画像，听起来动人，却会让作品再次失去差别。市场这几年给出的更可靠信号是：藏家开始愿意深入了解这一阶段的作品。看同一主题里哪幅更完整，看大尺幅是否真有力量，看来源能否支撑叙事，也看作品能否有独立价值。
所谓新的入口，就在这种细分里。它通往一个尚未完全定价的毕加索：速度已经变成形式，衰老没有收窄题材，反而让历史、欲望和绘画本身出现在同一块画布上。毕加索的晚期作品如今不再被放在市场边缘等待解释。它已经进入主流叙事，随着一次次的价格波动确立位置。
(责任编辑：郭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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