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稿|一次主动的“归零”:她用一把锤子,把美术馆凿穿
2026-09-10 11:02:31 陈耀杰
2026年8月至9月,艺术家李琳琳个展《黑天鹅与灰犀牛》在元典美术馆持续进行。与通常在开幕前已经完成、等待观众进入观看的展览不同,这个展览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被预设好的终点。艺术家带着一把锤子进入美术馆,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持续敲凿墙体。随着墙皮脱落、声音反复回荡,空间不断发生变化,身体、时间和行动也逐渐成为作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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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李琳琳
因此,观众面对的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结果,而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作品。它最终会呈现怎样的面貌,没有人能够预先确定,甚至艺术家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
这种不确定性并非展览的偶然结果,而是李琳琳有意保留下来的创作状态。
从极繁到极简:主动放下已经拥有的东西
对于一个已经形成个人创作面貌的艺术家而言,沿着熟悉的路径继续创作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主动放弃那些已经被证明有效的经验。
李琳琳此前的创作长期涉及装置、材料、空间以及大型场景化呈现,她曾经通过不断增加材料、扩大尺度和丰富视觉语言来建立作品的复杂性。但到了《黑天鹅与灰犀牛》,她却反过来做了一次彻底的减法。
复杂的材料被撤去,大型制作体系被撤去,原本可以预先完成的作品也被撤去,最终留下的是一把锤子、一个人的身体以及一座美术馆。
这不是简单的媒介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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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斯加的鳕鱼”展览现场,Yan Art Space,北京,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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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塔》,钢管、水、沙袋、动物标本、地毯等综合材料,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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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综合材料,桌子:40x60x78cm,椅子:36x37x76cm,共30套,2014-2015
“阿拉斯加的鳕鱼”展览现场,Yan Art Space,北京,2024
李琳琳真正想面对的,是当过去积累的创作经验暂时被拿掉之后,自己还能做什么。
因此,这次创作更接近一次主动的“清空”。但“一无所有”并不意味着真正从零开始。恰恰因为多年创作所积累的经验、判断和自我认知已经存在,她才有能力暂时放下这些已经熟悉的东西,重新面对未知。
这种选择也意味着风险。作品可能有效,也可能无效;可能不断生长,也可能最终停留在一个无法预期的位置。对艺术家而言,重新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次创作上的挑战。
“我想把你砸痛”:艺术家与美术馆的真实博弈
李琳琳的选择,很快将问题从艺术家自身带到了美术馆。
据元典美术馆馆长、此次展览策展人谷燕介绍,李琳琳在元典美术馆举办个展的计划其实已经讨论多年,但一直没有形成最终方案。直到艺术家不断追问自己的创作还能如何向前,展览才逐渐确定下来。
她最终决定,不再把一件完成的作品带进美术馆,而是直接让美术馆成为作品发生的现场。
于是,墙体成为创作对象。
在创作开始时,李琳琳甚至明确表达过一个带有玩笑意味、却又非常真实的愿望:她想“让馆长疼”。
而谷燕确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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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典美术馆馆长、此次展览策展人谷燕与艺术家琳琳展览现场交流
毕竟,被敲击的是元典美术馆真实的墙体。对于一个长期经营美术馆的人而言,建筑并不是抽象意义上的“空间”,它是机构赖以存在的物理基础。因此,当墙面被一点点砸开,墙皮不断脱落,谷燕所感受到的并不是概念上的疼痛,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来自现实空间的心疼。
她对此说得很直接:“你想把我砸痛,我也痛了。”
但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她虽然心疼,却没有因此终止艺术家的行动。
当然,这种允许并不是没有边界。涉及建筑安全和承重结构的部分不能被破坏,美术馆仍然必须遵守基本的制度与安全要求。但在这些边界之内,谷燕愿意尽可能让艺术家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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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鹅与灰犀牛》艺术家创作现场
这种关系因此并非单纯的“艺术家创作、机构提供场地”。
艺术家不断敲击,美术馆不断承受;艺术家试图突破空间边界,机构则在现实规则中为这种突破寻找可能性。双方在这个过程中既有合作,也存在一种彼此刺激、彼此推动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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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典美术馆被砸穿的展墙
对于谷燕而言,美术馆的意义并不只是展示已经完成的作品。它还应该能够为那些尚未确定结果的艺术实验提供空间。一个机构真正支持艺术家,并不意味着替艺术家决定作品应该是什么,而是当艺术家决定冒险时,愿意为这种冒险承担相应的责任。
因此,《黑天鹅与灰犀牛》中的“砸墙”,也成为一次对美术馆角色的测试:艺术机构究竟是一个保存秩序的容器,还是一个能够允许艺术暂时改变秩序的现场?
元典美术馆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一个人、一把锤子:身体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当墙体成为创作对象之后,李琳琳不得不直接面对自己的身体。
展览现场,她从金融新闻和政策语境中选取“跨境”“可持续金融”“公平转型”“多边协同”等词语,并通过持续敲凿让这些词逐渐从墙面显现出来。
每一个字母都需要长时间的敲击。锤子落下时产生巨大的声响,墙皮不断剥落,手掌磨出水泡,身体也在持续劳动中不断疲惫。
这种创作方式与她此前依赖材料、制作和空间搭建的工作方式形成了鲜明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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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现场
过去,一件大型作品可以通过团队协作完成;这一次,李琳琳有意将外部条件压缩到最低限度。她坚持由自己完成敲凿,因为在她看来,身体所承受的时间和疼痛并不是创作之外的代价,而是作品本身。
由此,“凿墙”也摆脱了简单的视觉奇观。
观众看到的不只是墙面发生了变化,更是一个艺术家如何用身体和时间改变一个原本稳定的空间。作品的意义因此不再完全依赖最终留下的视觉结果,而存在于持续发生的过程之中。
与此同时,墙也成为一种具有开放性的边界。它首先是建筑中的物理结构,同时也让李琳琳联想到人与人之间难以被看见的隔阂。她希望通过实际的敲击,触碰那些存在于个人、社会、机构乃至人与人之间的无形边界。
因此,墙既是她面对的对象,也是她提出问题的入口。
从金融术语到全球风险:“灰犀牛”如何进入人的生活
如果说“砸墙”构成了展览最直接的现场经验,那么展览标题则把讨论引向了更广阔的现实。
“灰犀牛”与“黑天鹅”都是风险语境中常用的概念:一个指向那些已经出现征兆、却容易因为长期存在而被忽视的风险;另一个更多指向难以预料的突发事件。
李琳琳将这些原本属于金融和风险领域的概念带入艺术空间,并没有停留于术语本身,而是借此思考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当经济、资本、科技、生态以及社会结构持续发生变化时,那些宏观层面的风险究竟如何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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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现场
因此,金融在展览中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主题,而成为理解当代社会运行机制的一个入口。
经济变化、地缘关系、战争、环境污染、气候变化、食品安全、人工智能以及人与人之间不断加深的疏离感,看似属于不同领域,却共同构成了今天人类面对的复杂现实。
这也是“灰犀牛”这一概念从金融语境进入艺术语境之后所产生的变化:风险不再只是统计意义上的数字,而开始具体地影响人的生活方式、身体感受和未来想象。
艺术家因此不断追问,在一个风险越来越显性、变化越来越迅速的时代,人应该如何面对那些无法回避的问题?
从“蓝海”到土地、粮食与海洋:人在加速世界中的选择
展览另一部分关于“蓝海”的讨论,则将视线从风险进一步落到人的生存状态。
“蓝海”原本是商业竞争中的概念,意味着离开激烈竞争的“红海”,寻找新的发展空间。李琳琳却把这一概念转化为对生活方式的思考:当社会越来越强调效率、竞争和速度,当人工智能、芯片、大数据以及资本不断推动生活加速,人是否还有可能为自己保留一个能够慢下来的空间?
由此,农业、土地和食物进入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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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现场
麦秆、饲料、土豆、地瓜、棉花等元素,与金融、资本和科技语汇并置,形成了一种有意的反差。前者指向人最基础的生存需要,后者代表着高度复杂的现代经济与技术系统。
这种并置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朴素的问题:当人类不断向未来加速时,那些最基础的东西是否正在被忽略?
鸡蛋在作品中同样承担着关于生命和新生的隐喻。艺术家从三个蛋的形态出发,进一步思考“圆”与完美之间的关系。数学意义上的圆具有明确的秩序和完整性,而真实的生命却往往是不规则的。鸡蛋、动物的卵以及人的出生,都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完美形态。
因此,新生并不意味着一次完美的重启,而更接近一种在不确定中不断生成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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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现场
展览中出现的海带、渔网,则将这种思考进一步延伸至海洋生态、水污染以及气候变化。对于李琳琳而言,环境问题之所以成为“灰犀牛”,恰恰因为它并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而是一个不断累积、越来越难以忽视的现实。
她曾与谷燕讨论:如果面对全球变暖和生态危机,人究竟能够逃往哪里?
这个问题最终指向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人类共享同一个地球。环境、经济、战争、技术和资本都在跨越地域发生影响,没有一个社会能够真正置身其外。
因此,展览讨论的最终并非某一个单独的全球议题,而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共同处境。
当艺术不再急于制造新形式
从此次创作可以看到,李琳琳正在发生的变化,不只是材料和媒介上的变化,更是创作关注点的转移。
在当下的当代艺术生态中,强调形式创新,新的材料、新的技术、新的空间体验的作品层出不穷。“形式”当然是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如果艺术始终把“如何做得不同”作为主要目标,“形式”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惯性。
李琳琳此次恰恰试图暂时离开这种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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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绘画行动”现场
她不再通过增加材料来制造复杂性,也没有把技术的新颖性作为作品成立的主要依据,而是把问题重新放回现实:人在面对风险时如何生活?技术的发展究竟带来了什么?经济增长与人的生活之间是什么关系?当整个社会不断加速,艺术是否有必要保留一种“刹车”的能力?
这使《黑天鹅与灰犀牛》从一次形式实验进入了更具现实性的讨论。
艺术不一定总要提供答案。
当人工智能可以迅速生成信息、整理知识甚至给出各种答案时,提出问题本身反而显得更加重要。艺术的价值有时并不在于解决问题,而在于让那些已经被习惯、被忽略或者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问题重新出现在人的面前。
从这个意义上说,李琳琳此次的“减法”实际上带来了一种更大的开放性:当形式被压缩之后,作品反而获得了更多进入现实的可能。
从“谈论世界”到“从自己的位置提出问题”
《黑天鹅与灰犀牛》还触及了一个对于今天中国当代艺术而言越来越重要的问题:面对全球性的议题,中国艺术家应该如何进入其中?
战争、生态、资本、科技、女性、环境等问题早已成为国际当代艺术中的重要讨论对象。但一个问题随之出现:当这些议题已经形成相对成熟的话语体系之后,艺术家是否只能沿用已有的表达方式?
李琳琳此次的尝试并不是拒绝全球艺术语境,而是试图从自己的现实经验出发重新理解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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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绘画行动”现场
这意味着,中国艺术家面对全球性议题时,不必只是作为既有话语的接受者,也可以成为问题的提出者和解释者。重要的并不仅仅是“谈论什么”,还包括“从哪里谈”。
这也是谷燕长期关注李琳琳创作的原因之一。在她看来,一个中国艺术家未必要代表整个中国,但至少可以发出一个来自中国的个人声音,并通过这种个人经验进入更大的世界。
这种全球视野并不要求艺术家抹去自己的位置,恰恰相反,它要求艺术家带着自身的文化经验、现实感受和判断参与世界性的讨论。
《黑天鹅与灰犀牛》由此形成了一种具有当下意义的创作路径:它没有把全球议题作为外部标签附加到作品之上,而是从艺术家自身的创作转向出发,让现实逐渐进入作品。
墙会被修复,但创作不会因此结束
展览结束后,墙体最终仍将被修复。曾经被敲开的墙面会重新覆盖,物理痕迹也可能随着时间消失。
但对于李琳琳而言,作品并不因此结束。
她所留下的,不只是墙上的痕迹,也包括持续发生的身体劳动、现场影像、观众记忆以及这一事件在美术馆历史中留下的位置。她真正试图保存的,也许并不是一件永远存在的物质作品,而是一个艺术家曾经在这里行动、思考并与这个空间发生关系的事实。
从这个角度看,《黑天鹅与灰犀牛》并不是一次简单的“砸墙”。
它始于艺术家对自身创作惯性的拒绝,经由身体劳动进入美术馆空间,又从美术馆延伸至金融、生态、科技以及人的生存状态,最终回到艺术家作为一个中国创作者面对世界时的立场。
这条路径也是此次展览最值得肯定之处。
李琳琳没有试图用一种更新的形式证明自己,而是愿意放下已经拥有的东西,重新面对未知。这种选择需要的不只是创作上的勇气,也需要艺术家接受作品可能失败、可能无效、甚至无法获得明确答案的可能性。
而谷燕以及元典美术馆所承担的,则是为这种未知保留发生的条件。馆长会心疼被砸的墙,但仍然愿意让艺术家在边界之内继续;美术馆需要维护自己的建筑和秩序,同时也愿意暂时让这种秩序受到挑战。
艺术家与机构由此形成了一种并不轻松,却具有生产力的关系。
墙最终可以修复,痕迹也可能被时间覆盖,但李琳琳在这里完成的并不只是一次空间改造。她借此完成了一次对自身创作经验的重新确认,也重新提出了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对于一个已经拥有过去的艺术家而言,真正的“重新出发”并不是假装自己一无所有,而是在拥有过之后,仍然愿意暂时放下那些已经熟悉的东西。
而这一次,当锤子落下的时候,被敲击的既是墙,也是艺术家与过去之间已经形成的边界。
锤声终会停止。
但一个艺术家在不确定中重新发问的过程,或许比墙上最终留下什么,更值得被记住。
(责任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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