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活跃于中英两地的新锐跨媒介艺术家与策展人，邹佳颖（Jiaying Zou）近年来通过一系列具有开拓性的跨媒介项目与策展实践，持续引发当代艺术界对材料、身体与空间关系的关注。她最初从移动影像、绘画和纸本实验展开创作，后来逐渐接触声音、表演、植物染色与气味。媒介的转变也延伸至她的策展工作，使“作品如何与空间及观众发生联系”成为实践中的重要问题。

“觉醒”究竟发生于何处？

对邹佳颖而言，Awakening 并非一个可以抵达的终点。它更接近持续变化的过程：身体感受材料，材料回应环境，创作者也在过程中重新判断自己的位置。

她选择跨媒介工作，并非为了扩大作品的形式范围，而是因为不同经验需要不同的感知入口。有些经验能够通过图像呈现，有些只能依靠身体进入现场；气味则必须经过呼吸，才会真正发生。

因此，她反复追问：

某种经验，为什么必须通过这种媒介才能发生？

水彩进入纸张后自行扩散，转印留下无法预先计算的偏差。植物染色受环境影响，气味也会逸出作品原有的边界。艺术家能够设定条件，却不能决定过程中的每一个变化。材料由此获得了自身的作用，不再只是表达观念的工具。

从图像进入材料

邹佳颖早期的移动影像已经显露出她对心理经验和身体感知的兴趣。

2023年的 Evil 与 Foxbrogh Garden 没有依循完整的线性叙事。作品通过身体动作和影像碎片呈现意识游移的状态，文字有时突然进入画面，又在观众试图理解之前消失。影像在这里并不负责讲述一个封闭的故事，而是暂时容纳感受。

《Foxbrogh Garden》，移动影像，1分16秒，2023年

《Evil》，移动影像，1分54秒，2023年

此后，这种对不确定性的兴趣进入她的绘画实践。2024年的 Untitled 和 Enlightening 系列里，线条与色彩时而聚合，时而散开。画面中的形态可能使人联想到身体或自然结构，却始终没有固定为一种明确指涉。

《Untitled》，布面油画、丙烯，35 × 55厘米，2024年

《Enlightening 2》，纸本水彩，17 × 28厘米，2024年

2025年的《Non》 Digital  Scanning and Transfer of Watercolour Paintings 延续了这一思路。水彩痕迹经过非数字扫描与转印后再次出现，过程中产生的残缺和重叠成为新图像的一部分。最终结果不是原作的替代品，也不是一次忠实复制。转换本身就是作品发生的过程。

她对不可见经验的关注，容易让人联想到Hilma af Klint通过抽象形式处理精神世界与意识状态的尝试。不过，这种联系只能作为有限的参照。精神性不会自动赋予作品深度。当“意识”或“觉醒”被用来解释所有形式时，它们也可能遮蔽作品内部更具体的矛盾。

因此，更值得讨论的并不是邹佳颖是否证明了某种不可见世界，而是她能否借助材料，使难以命名的经验获得可以被感知的形式。

《Non》digital Scanning and Transfer of Watercolour Paintings 8 * 18 厘米 2025年

《Art Gallery》：展示空间可以被携带吗？

如果说材料实验涉及艺术家如何放弃部分控制，《Art Gallery》讨论的则是艺术展示的边界。

它不是一间传统意义上的画廊，而是一册可以携带和翻阅的私人出版物。质地不同的纸张与水彩、拼贴共同构成书册，其中还保留着手写文字和细小物件。作品与展示空间在此合为一体：书册既容纳作品，本身也是作品。

其中一页写着：

“if you think you are also an alien on the earth…”

这句话不像展览说明，更接近一条在生活途中留下的私人讯息。观众需要通过触摸和翻页进入作品，观看也因此带上了个人的节奏。

自Marcel Duchamp将现成品带入艺术语境以来，“什么可以成为艺术”一直是现代与当代艺术反复讨论的问题。如果说Duchamp改变了艺术对象与制度之间的关系，那么《Art Gallery》提出的问题稍有不同：gallery是否必须依附于一座固定建筑？

在这件作品中，gallery成为一种可以被制作和携带的关系。它不以摧毁制度为目标，只是拒绝等待某个既有空间决定什么值得展示。

《Art Gallery》也预示了邹佳颖后来进入策展实践的原因。当“如何展示”开始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创作与策展便不再是截然分开的工作。

《Art gallery》 纸本书 2024年

从艺术家到策展人

2023年，邹佳颖共同创立独立艺术平台Chimimora，通过展览、放映和现场项目连接不同背景的创作者。她的工作也由个人创作逐渐进入策展与制作领域。

对她而言，策展不只是挑选作品，再把它们放入空间。策展首先需要判断作品之间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它也涉及艺术家之间的沟通，并随着观众进入现场而发生变化。

关系由此成为她工作中的另一种材料。

个人创作面对纸张与颜料，策展则需要处理更难预测的因素。作品彼此接近时可能相互补充，也可能产生抵触。策展人能够建立一个临时结构，却无法像安排静止物件那样决定其中发生的一切。

Awakening：从个人经验到共同空间

2024年的 Awakening 将移动影像、声音和现场表演带入同一空间，也容纳了其他形式的视觉作品。这一项目进一步发展了邹佳颖对感知关系的关注。

展览没有要求所有参与者共同说明“觉醒”的含义。这个主题更像一个开放入口，每件作品保留自身语言，同时受到现场声音和观众行动的影响。

“觉醒”因此不再是一个统一结论。它可能发生在观看的停顿中，也可能来自两件作品之间短暂的相互干扰。观众不必遵循固定路线，而是按照自身感受进入空间。

这一思考正在被带入尚处于筹备阶段的 Awakening 2。第二阶段并非前一项目的简单延续。随着参与者和媒介关系变得更加复杂，策展也将面对更具体的问题：如何让作品在共享空间的同时保留差异？一个主题又应当在何处停止解释？

目前，Awakening 2 仍是一项等待现场检验的实践。它所提出的共同空间不是已经完成的方法，而是一种需要参与者共同形成的可能。

Awakening 1 伦敦展览现场照片 2024年

Earth Tincture：气味作为一种不稳定的媒介

2026年，邹佳颖开始通过 Earth Tincture 展开香气实验。这个项目延续了她对天然材料和身体感知的研究，也让气味从辅助性的空间元素逐渐成为一种独立媒介。

气味很难被限定在明确的位置。它会扩散，也会逐渐变淡；进入空间后，还可能与人的皮肤及周围环境混合。观众无法站在气味之外观看它，因为呼吸发生的同时，作品已经进入身体。

在 Earth Tincture 的实验中，邹佳颖使用天然精油与自制酊剂研究植物气息的转化。植物经过浸泡和萃取，原有的气味随时间改变。香材相遇之后产生的结果，也无法被还原为其中某一种原料。

丝柏与日本桧木带来清晰的木质气息，大西洋雪松使香气向更深处延伸。乌木和秘鲁圣木酊剂进入其中后，不同原料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香气还会随着体温及停留时间变化，很难维持一个固定版本。

Earth Tincture 因此不只是一个关于香味的项目。它更接近一项围绕提取、混合和消散展开的材料实验。气味在其中不是稳定的创作结果，而是在植物、身体与空气接触之后不断改变的状态。

这与邹佳颖此前的水彩和转印实践形成联系。水彩在纸上移动，转印改变图像，气味则在空气中重新组织自身。它们都要求艺术家接受作品在离开手之后继续变化。

气味也改变了她对空间的理解。它看不见，却能影响观众与作品之间的距离。它没有稳定边框，还可能进入其他作品所在的区域。因此，气味并不天然适合任何跨媒介现场。它能够建立联系，也可能覆盖其他作品的感知强度。

如何处理香气的浓度和传播范围，将是邹佳颖把 Earth Tincture 进一步带入展览空间时需要面对的问题。

《Void Union 》香气视觉展示图 2026年

艾草、铁锈与时间

同样在2026年，邹佳颖开始使用在大理采集的艾草及其他野生植物进行自然染布，同时结合铁锈的氧化过程，让时间直接作用于织物。

这些材料不只是“自然”的象征。植物与手工制作在当代艺术中已经成为常见语言，仅仅使用天然材料并不足以形成作品的独特性。更值得关注的是，邹佳颖如何借助材料处理时间。

艾草的颜色来自生长后的植物，也会在染色过程中继续变化。铁锈则产生于金属与环境之间缓慢发生的反应。两种材料都以痕迹记录时间，但其结果无法准确复制。

织物的状态和浸泡时间会影响染色效果，铁锈留下的形态也具有偶然性。邹佳颖的工作因而转向对条件的设置。她选择材料并建立接触，然后判断何时介入、何时让变化自行发生。

自然染布与 Earth Tincture 分别作用于织物和空气，却具有相近的时间意识。染色与铁锈将变化保留在作品表面，气味则随着时间消散。一个留下痕迹，另一个趋向消失。它们共同指向艺术家对材料自主性的兴趣。

《Zen》铁锈植物热转印 21*40厘米 2026年

跨文化经验不是视觉标签

邹佳颖的实践形成于伦敦的国际艺术环境，同时保留着她在中国及亚洲其他地区获得的经验。

她没有直接把文化身份转化为容易识别的东方符号。不同地区的植物和制作方法进入作品后，文化经验存在于材料被理解和使用的方式中，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视觉特征。

大理采集的植物进入染布实践，来自不同地域的木质香材则在 Earth Tincture 中重新组合。这些材料没有被用来代表一种固定文化，而是保留着各自的生长环境与使用经验。跨文化关系由此发生在材料的接触之中。

通过Chimimora及相关项目，邹佳颖也在尝试连接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但跨文化交流不会因为不同国籍的创作者同时出现而自然成立。更重要的是，各自的经验能否保持差异，又是否会在现场产生真实的摩擦。

共同空间不要求参与者使用同一种语言。那些没有被完全翻译的部分，反而可能使交流继续发生。

开放性的限度

“觉醒”与“自然”构成了邹佳颖近年实践中的持续线索，同时也带来无法回避的风险。

关于疗愈和内在经验的表达，在当代艺术及生活方式文化中已经十分普遍。如果这些词语只用来制造某种氛围，材料的复杂性就会被削弱。气味可能沦为装饰性的体验，植物也可能只剩下象征意义。

邹佳颖真正需要处理的，并不是如何为“觉醒”增加更多媒介，而是如何让媒介产生无法被主题完全概括的经验。水彩的失控与转印的偏差已经提供了这样的可能。自然染布将变化留在织物上，Earth Tincture 则进一步扰动作品与空间的边界。

相似的问题也存在于策展中。共同空间不等于消除冲突，也不意味着所有作品都要支持策展人的论述。即将发生的 Awakening 2 能否容纳那些偏离甚至抵抗主题的作品，将决定这个项目能否从概念上的开放走向真实的现场关系。

保持被改变的可能

回看邹佳颖近年的实践，可以看到她从图像进入材料，随后开始关注作品发生的空间。策展扩大了这种探索的尺度，Earth Tincture 则使她进一步进入嗅觉和身体经验。

这些变化并不是媒介的线性累积。绘画和转印保留材料变化的痕迹，自然染布让时间进入织物，气味则使作品的影响超出可见范围。它们共同涉及一个问题：艺术家如何在作出选择之后，仍为无法预料的变化留下位置？

不同的存在，如何在同一个空间中发生，又不被迫成为同一种声音？

这种将视觉、嗅觉与空间策展高度融合的独特实践，不仅展现了邹佳颖作为新一代独立艺术家与策展人的前瞻性视野，也为其在国际跨媒介艺术领域奠定了清晰的实践路径。

她尚未给出完整答案，而 Awakening 2 的意义，也正在于把这个问题再次交还给尚未发生的现场。

关于作者

杨敏（Maggie Yang/Min Yang），现居纽约的独立策展人、艺术写作者。她的策展与写作关注当代艺术中的跨媒介实践，以及材料和身体感知之间的关系。近年来，她持续参与当代艺术项目的策划与研究，并通过写作讨论青年艺术家的创作方法及其所处的文化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