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全形拓存商周秦汉礼器之形 以考据录传金石传拓文脉之魂——刘军山先生的全形拓与《潜旭所学集录》的文史守护之路

全形拓（又称“器物拓”或“立体拓”）是中国传统金石传拓技艺中难度最高、艺术性最强的一种。它打破了传统拓片只能表现平面的局限，通过透视原理在二维纸面上呈现出青铜器等立体器物的三维视觉效果。

全形拓的萌芽期表现为宋代至明代的平面拓与局部拓，早期的金石学主要关注铭文。宋代《宣和博古图》时期，传拓技术主要用于拓印碑刻或青铜器的铭文、纹饰。此时的拓片是平面的，且往往只拓局部（如只拓盖子或只拓铭文）。人们无法通过拓片了解器物的整体形状和全部信息。

全形拓的探索期是在清初至清中叶，分纸拓与拼合，是为了让器物“完整”，工匠们开始尝试将器物拆解，分部位拓印，然后再在纸上拼合。这种“分纸拓”虽然能展示全貌，但器物是扁平展开的，缺乏立体感，且接缝处容易错位，视觉上依然是平面的。

清代僧人六舟被公认为全形拓的鼻祖，六舟首创了“整纸拓”。他不再将器物拆解，而是直接在一张完整的纸上，利用透视原理，分次上纸、多次施墨。“以一张纸拓印器物全貌，并表现出立体透视效果”。六舟的《六舟百龄图》等作品，让全形拓正式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

晚清至民国为全形拓成熟与鼎盛期，代表人物：陈介祺（簠斋）、陈宝琛、周希丁等。引入了西方绘画的透视学和光影原理。 拓工们开始使用“素描”手法，通过墨色的浓淡干湿（即“扑墨”与“擦墨”的结合）来表现透视与光影的极致，器物的阴阳向背、凹凸质感，不仅形准，而且神似，几乎可以乱真。

经过两百多年的演变，现代金石学界对“全形拓”的最终定义可以概括为：是指以一张完整的纸，运用透视原理和传拓技法，将青铜器等立体器物的整体造型、纹饰、铭文以及光影质感，真实、立体地再现于平面之上的特殊传拓技艺。

它的核心特征包括：完整性：必须是一器一图，且拓在一张纸上（不分纸拼接）；立体感：必须表现出器物的三维空间感（如口沿的椭圆透视、腹部的弧度）；艺术性：墨色层次丰富，既有金石的古朴，又有绘画的写意。

一、刘军山先生未刊稿《潜旭所学集录》是金石学与考古学的珍贵实证

刘军山先生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活跃于陕西西安的金石名家，与陈直、王子云齐名。他在《潜旭所学集录》中对所拓器物（如“周王伯尊”、“周仲義父敦”、“秦權”等）均附有详细的心得记录与尺寸数据。这种将器物形制、尺寸、纹饰与铭文相结合的考据方式，不仅填补了当时的学术空白，更为后世的文字学、古史学和艺术史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的图像与文献资料。

二、全形拓技艺的艺术与文献双重价值

刘军山先生自己亲手制作所研究考据器物全形拓图，从图中可以看出，军山先生的拓片黑白对比强烈，立体感极佳，是综合运用墨拓、素描、绘画、裱拓、剪纸等技法，将古器物原貌转移到平面拓纸上的特殊技艺，精准地还原了商周秦汉青铜器的器形、兽面纹（饕餮纹）、铭文及铸造痕迹。这种技艺在摄影术尚未完全普及、高仿真复制技术缺失的年代，是保存文物影像、传播器物原貌的最重要手段。其拓本本身兼具极高的艺术审美价值与文献档案价值。

三、纵观先生的全形拓核心形式特征：

1. 完整全形拓技艺：区别于传统只拓铭文的碑拓，采用分层椎拓技法，完整还原青铜器立体轮廓、兽首耳、牺鋬、分层纹饰、三足/圈足结构，墨色渐变区分器物曲面浮雕，是民国时期北方关中全形拓标准范本；

2. 图文配套体系：每件器物配独立铭文分拓、手写小楷考据长文（周伯田父敦拓片下方可见完整尺寸、纹饰、铭文、礼制考释）；

3. 原创考据文字：每件器物标注定名、尺寸、纹饰工艺、铭文释读、周代氏族/汉代官制史实考证，册内附先生自题诗文，打通器物、地理、经史互证。

四、具有民国乱世时期传统文史价值

（一）乱世抢救濒危吉金，留存失传器物唯一图像档案

民国时期关中出土商周青铜器大量流失海外、熔毁、散佚，多数器物出土数十年后原器踪迹难寻。刘军山亲赴古遗址实地椎拓，这套全形拓是诸多佚失青铜器完整形制、纹饰、铭文的唯一传世图像史料，弥补《宣和博古图》木刻版画简化失真、后世线描图臆造纹饰的缺陷。

如「周仲氏敦」「周伯田父敦」这类周代带氏族铭文的簋敦礼器，原器今无馆藏记录，全形拓完整留存其兽首双耳、乳钉雷纹、分层兽面纹原始装饰体系。

（二）构建「拓片+铭文+手写考据」完整金石治学闭环，突破普通藏家局限 

乾嘉以来关中金石学者多偏重秦汉砖瓦（如曹仲谦、陈直），极少系统深耕商周秦汉青铜礼器；多数金石藏家仅收藏拓片，无原创考释。刘军山先生治学具备三层完整体系：

1. 田野实操：亲赴出土遗址椎拓，记录器物出土地层、尺寸重量；

2. 技艺留存：精通北方全形拓非遗技艺，亲手完成立体器物传拓；

3. 经史考据：对每件金文逐字训诂，对照《尚书》《左传》考周代分封、氏族礼制；对汉代铜器铭文考证西汉工官、度量衡制度（西汉铜锜镂子拓片完整保留纪年、重量铭文）。册页上手写考释细致区分商周汉纹饰刀法、时代审美，以物证史，承接乾嘉朴学治学脉络，填补陕西本土商周秦汉青铜考据空白。

（三）北方关中全形拓技艺实物标本，保存区域拓印文脉

全形拓分江南、北方两大流派，民国关中本土精通青铜立体椎拓的学人寥寥。此套拓片完整保留北方拓材用料、分层捶拓手法、构图审美，墨色厚重层次分明，与江南淡墨全形拓形成清晰风格区分，是近代西北金石传拓技艺不可多得的非遗实物遗存。拓片立体器物形制、工整手写考据小楷、自题诗文三者合一，形成近代关中独有的金石图文融合文人艺术形式；整套拓片完整留存民国北方全形拓整套工艺细节，是当代传拓非遗传承、近代金石美术史研究的核心实物资料。

（四）完整串联商—周—秦汉四代吉金，形成贯通式金石序列

市面金石拓片多零散单器，《潜旭所学集录》系统收录商代酒爵、周代尊/敦礼器、秦权、汉代鼎/锜生活用器，完整覆盖先秦礼制青铜到汉代官造铜器的器物演变脉络，清晰展现三千年间铜器器型、纹饰、文字、功能的发展变化，传统金石典籍极少有如此连贯完整的私人辑录体系。

五、刘军山先生当年的研究与现代考古、文博、古文字学术核心意义

（一）考古类型学：民国出土佚失器物的复原档案

1. 器物分型分式参照：全套拓片清晰区分商代爵、周代敦、汉代鼎的形制特征，可校正历代博古图谱错绘、简化纹饰的谬误，为现代商周青铜礼器分期、关中青铜文化谱系研究提供精准图像材料；

2. 弥补考古资料断层：现代正式田野考古报告极少收录民国民间出土器物，刘军山手写考释中记录的关中古遗址、出土细节，填补20世纪前期陕西先秦、汉代出土文物资料空白，完善渭水流域青铜文化分布研究；

3. 汉代官制实物佐证：汉长杨共鼎、西汉铜锜镂子铭文拓片记录西汉宫苑、工官、度量衡文字，与刘军山先生收藏的《历代职官表》《西京职官印录》等可与正史《汉书·食货志》《百官公卿表》互证，支撑汉代皇家手工业、宫苑制度研究。

（二）古文字与先秦史研究一手原始文献

1. 金文民间独立考据成果：刘军山对「仲氏」「鲁侯」等周代氏族铭文、商代族徽文字、汉代篆隶铭文的释读，是民国独立于学院体系之外的金文研究文本，可与同期陈直（原西北大学历史系主任）、曹仲谦（原陕西省博物馆馆长）等关中学者观点对照，梳理西北近代金文研究学术脉络；

2. 成套完整证据链：陕西省图书馆馆藏形成闭环：全形拓实物+分裁铭文拓+《潜旭所学集录》手写考据+刘氏两代捐赠档案，单一图书馆拥有如此完整的民间原创金石研究成套遗存，全国范围内十分罕见。

（三）文博宣传与本土文脉价值

1. 清晰区分收藏玩家与专业金石学人

普通文物藏家仅囤积器物拓片，无系统田野调查、原创考据、手稿辑录；刘军山形成「田野访古—亲手椎拓—金文释读—手稿汇编」完整学术创作链条，具备独立学术产出，是扎根关中、接续乾嘉朴学的民间文史学者，绝非单纯文物收藏者。

2. 契合当代地方文脉活化政策导向

国家、陕西省文旅工作重点为打捞湮没的本土民间文保先贤，挖掘三秦地方文脉出台相关政策文件。刘军山乱世自费抢救吉金，其子刘百训将全套手稿、拓片无偿捐赠公立图书馆，两代人私藏归公守护地方文物，是陕西近代民间文保事业典型标杆，具备极高展览、学术研讨与公共宣传价值。

3. 可与馆藏其他文物多维联动陈列

这套商周秦汉吉金拓片可与馆内藏品形成完整学术展陈体系：

1）与刘军山先生未刊稿《退庵砖文图考》秦汉砖瓦拓联动：贯通商周青铜与秦汉砖瓦，完整覆盖三代至汉吉金石刻；

2）与刘军山先生收藏捐赠的明正统内府原版《五伦书》善本联动：打通先秦出土金石与明代传世官方文献；

3）与刘军山先生收藏捐赠的周石鼓文、秦李斯泰山石刻、汉孔宙碑、历代隶书残石二十品、姚伯多造像碑和明王铎楷书、行书碑拓联动：串联四代金文、历代碑石文字、晋唐帖学、晚明书法，构建完整三秦文史学术叙事。

六、对当代文物古迹保护的历史意义

1. 实物影像的“备份”与长久保存

青铜器等金属文物在自然氧化、环境侵蚀下会不断发生变化（如锈蚀、变形）。全形拓片作为一种静态的、高保真的影像记录，能够长久地保存文物文字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原始面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早期的拓片往往成为研究文物历史变迁的“孤本”或“善本”。军山先生留下的这批拓片，为当代博物馆和科研机构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视觉档案。

2. 减少对原物的直接接触与损耗

在传统的金石学研究中，学者需要频繁观摩、摩挲原器。而高质量的拓片使得研究者可以在不接触、不损伤原物的情况下进行细致的文字辨识与纹饰研究，这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保护原器的作用。

3. 非遗技艺的传承与活化

全形拓技艺复杂，对传拓者的技法、绘画功底及金石学素养要求极高，曾一度近乎失传，如今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军山先生留下的精美拓片不仅是研究对象，更是研究近代传拓技艺、审美风格的绝佳范本，为当代非遗传承人提供了直观的技艺参照与历史脉络。

4. 爱国主义与文保精神的典范

军山先生在战乱年代坚守文史阵地，建国初期又通过后人无偿将1260种、2333件古旧碑帖拓片、401种、4955册古籍善本图书、276件石刻、陶器、砖瓦、钱范等四大类文物和近20部、50余册未刊手稿及近百卷古籍抄本等毕生研究收藏心血捐献给国家，这种“乱世守藏、盛世护宝”的精神，为当代文物工作者树立了标杆。他的事迹应能够激励着后人认识到文物文献不仅是物质的遗存，更是民族精神的文化根脉，从而更加自觉地投身于文化遗产的保护与研究中。

总结

刘军山先生定居长安数十年，在校勘古籍之外亲手椎拓商周秦汉青铜彝器全形拓，完整留存器型纹饰与内壁金文，于未刊稿《潜旭所学集录》逐器标注尺寸、释读铭文、考据周代礼制与秦汉文字源流。虽长年贫病孤苦、身遭多重磨难，仍不辞捶拓校字之劳，以钟鼎、瓦陶、碑刻等实物文字遗存为核心，参证纸上文献，深耕上古文字演变，毕生整理拓片、考释金文，立志汇成六十卷著述传之后世，尽显布衣学者守护关中金石文脉的不变初心。

 作者 ：刘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