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地与时间之上书写民间——评欧阳杏蓬《民间的峥嵘岁月》
2026-09-23 17:43:11 未知
(罗佳宁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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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的峥嵘岁月》书影
欧阳杏蓬先生的《民间的峥嵘岁月》,是一部以故乡东干脚为主要写作对象的乡土散文集。作品并未从宏大的历史叙事进入乡村,而是从故乡的土地、田野、山林、房屋、村道以及一个个具体的人物写起,在看似平常的生活细节中重新打量乡村的过去与现在。全书分为“在家乡大地上,不止有风景”“我们的乡村,一如既往地平静”“那些人,都是村子里的人”和“跟着父亲,踩着星光回家”四辑,表面上分别涉及风物、乡村、人物与父亲,实际上共同指向一个持续贯穿全书的问题:当熟悉的乡村正在发生变化,那些曾经构成乡村生活的土地、人物、习俗和情感应当如何被记住。
作品没有把乡土处理成供人凭吊的静态文化符号,而是将乡土还原为具体的生活现场。田地里的稗草、山林中的少年、水田边的童年、村庄中的教师、亲人之间的往来以及父辈留下的生活痕迹,共同构成了一个具有温度和质感的民间世界,并使这部散文集的价值不仅仅停留在保存乡村风物的表层,而是通过对生活现场、普通人物和个人记忆的持续书写,为正在消逝的乡村经验提供一种可以被阅读和记忆的途径。
一、从“东干脚”直击乡土现场
《民间的峥嵘岁月》的写作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空间原点,即作者反复返回的故土—东干脚。这并不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地理地点,而是作者生命经验的发生之地。土地与民间是不可分离的关联词,作品的第一辑直接以“在家乡大地上,不止有风景”为题,已经表明其并不满足于对乡村景物进行一般性的审美描摹。对于他而言,家乡的大地之所以值得书写,不只是因为那里有山川风物,更因为土地上积淀着人的生活、劳动和记忆。
这种写作立场在《稗草并不弱小》一文中表现得尤其鲜明,文章从一种看似微不足道的植物写起,却很快进入农民具体的劳动经验。作者不接受“弱小的稗草”这一常规的文学意象,而是根据自己在湘南农村的生活经验指出,稗草不仅不弱小,而且比秧苗更加高大、强壮,根系也更加发达。父亲在水田里辨认稗草、拔除稗草的劳动场景由此进入作者的童年记忆,稗草于是脱离了单纯的植物意义,成为乡村劳动经验的一个具体入口。这一细节证明,作者并没有站在乡村生活之外观看乡村,而是从生活内部理解乡土。稗草是什么、如何辨认、为什么必须拔掉,并不是书本知识,而是农民在长期劳动中形成的经验。费孝通曾指出,乡土社会中的生活秩序与土地之间具有密切关系,乡村社会中的许多知识和行为方式都建立在具体生活经验之上。欧阳杏蓬在书中所要保存的恰恰是这样一种“经验性的乡土知识”,他没有将乡土经验抽象成概念,而是把它落实到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庄稼以及父辈传递给下一代的生活判断中。
同样,作品中的“风景”始终与人的生活相互缠绕。《旧居旧时光》《小院子》《大院子》《柏家坪的街和人》《站在湾井大街上》等篇目,看似写的是空间,实际写的是人在空间中的生活。房屋并不只是建筑,街道也不仅是道路,水田、山林和院落更不是纯粹的自然景观。它们之所以进入文学,是因为那里曾经发生过生活。空间因此获得了记忆的性质,而乡土也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成为一种由劳动、亲情、邻里关系和生活习惯共同构成的经验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说,欧阳杏蓬的乡土散文并不以“发现乡村之美”为主要目的。他真正关注的是乡村如何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存在过。那些不被宏大叙事特别关注的日常经验,正是乡村社会最具体、最真实的组成部分。作品从东干脚出发,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建立自己的文学尺度,不以宏大的事件衡量乡村,而以普通人的生活经验重新认识乡村。
二、在日常生活中呈现普通人物
如果说土地和空间构成了全书的写作现场,那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则构成了作品真正的精神主体。第三辑“那些人,都是村子里的人”尤其集中地体现了这一特点,作者没有按照传统人物传记式的方式去塑造人物,而是把人物放回他们原来的生活环境之中,通过职业、家庭、劳动、交往以及人生遭际呈现其生命状态。
《伟杰老师》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篇。伟杰老师高中毕业后没有离开乡村,参军、复员、种地,后来成为村里的民办教师。他既是教师,又是农民;既承担着教育孩子的责任,也必须承担家庭生活和农业劳动的压力。欧阳杏蓬写他放学以后挑着尿桶下地干活,也写他穿着解放鞋、挽着裤脚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人物的两种身份没有被刻意分开,而是自然地叠合在一起,通过这些生活细节中,伟杰老师作为一个具体的人逐渐呈现出来。最重要的是,作者对伟杰老师的描写并不刻意拔高,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乡村英雄,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人生经历。他的命运甚至带有明显的普通性:作为民办教师,他经历学校调整,后来又辗转寻找工作,最终在生活的变化中逐渐走向人生的尽头。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物,使作品触及了乡村社会中大量不被书写的人生,一个人的命运并非完全由个人选择决定,它同时受到家庭、教育、制度、城乡关系以及时代变化的影响。
《民间的峥嵘岁月》的所谓“民间”,并不是与庙堂高阁相对立的另一个世界,而是历史真正发生和沉积的地方。丁帆在论述中国乡土文学时曾强调,乡土文学的重要价值之一,在于通过乡村社会中的人物和生活关系呈现社会结构的变化。欧阳杏蓬并不直接书写波澜壮阔的社会历史,但时代的痕迹始终潜藏在人物的命运之中。伟杰老师的职业变迁、乡村教育环境的变化以及普通人的生存选择,都使一个具体人物成为时代变化的承载者。
这种人物书写还体现在《腰江老舅》《下辈子也不改名》《怀念昌富》《村里的人》等篇目中。作者写亲戚、邻居、老人和熟人,也写那些已经离去或者正在逐渐从现实生活中消失的人。写形形色色的人,并不是为了给乡村建立一份人物名册,而是要在人物身上寻找乡村生活的伦理结构。人与人如何相处,亲戚之间如何往来,邻里如何共同生活,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生活困顿时如何继续承担家庭责任,这些具体经验共同构成了民间生活最坚实的部分。在欧阳杏蓬的笔下,“民间”不是乌托邦般浪漫化的代名词,而是无数普通人带着琐碎、辛劳甚至略有遗憾的真实生活。
三、由个人记忆进入共同记忆
整部作品中最有意味的一层,是作者并不是站在今天回望过去,而是在不断的回忆过程中感受时间本身。作品中的“过去”从来不是已经封闭的历史,而是不断进入当下生活的经验。作者写童年、写少年、写父辈,也写现在的自己。当不同时间层次相互叠加,个人记忆便逐渐获得了乡村历史的意味。
《少年和水田》和《少年和山林》就呈现的是儿童视角下的乡村世界,这里的水田和山林并不是后来意义上的“乡土风景”,而是儿时生活的一部分,少年放牛、进入山林,在水田和自然之间形成对世界最初的认识。特别是在《少年和山林》中,少年拥有一个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空间,那是属于童年自己的精神天地。乡村因此不仅是现实生活的场所,也是一个人的最初经验、想象和情感形成的地方。到了《时光和滑石板》中,这种童年经验又发生了明显变化。文章开头一句“时光还在,滑石板没了”,实际上已经构成全文的时间命题。作者面对的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旧物消失,而是一个生活世界正在改变。滑石板曾经存在于村庄的日常生活中,与水井、河湾以及少年时代的游戏和生活联系在一起;当这些具体事物逐渐消失,留下来的便是人的记忆。由此,物质空间的消失反而使时间变得更加清晰。
《我们的乡村一如既往地平静》则进一步把这种个人记忆扩展到了乡村历史的层面。作者面对眼前的乡村,突然想到“下一个三十年会是什么样子”,并由眼前的平静联想到更为久远的历史。这篇作品让我们意识到,个人生命所经历的几十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可是对于具体的人而言,一些变化、一段经历却可能成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记忆。个人时间与历史时间于是发生了交汇。
这一点使《民间的峥嵘岁月》区别于一般的怀旧散文,怀旧容易把过去处理成一个已经完成的、美好的世界,而欧阳杏蓬并没有如此简单地理解过去。他知道乡村生活曾经存在过,也知道这种生活正在发生变化。因此,他的回忆并不是为了否定现在、返回过去,而是为了理解今天是如何从过去中走来的。个人记忆成为一种认识现实的方式。凭借这种方式,欧阳杏蓬将作品中的记忆逐渐从“我的记忆”转化为“我们的记忆”。一个人的童年、水田、山林、亲人和故乡,最终连接的是一个时代的乡村生活。文学在这里承担的不是简单记录功能,而是一种记忆转换功能,把原本属于个人生命的经验转化为可以被他人阅读和理解的共同记忆。
四、在时代变迁中保存民间经验
《民间的峥嵘岁月》最终关心的,并不是“过去的乡村有多么美好”,而是当乡村不断变化之后,我们应该如何理解那些正在消失的生活经验。作品第四辑“跟着父亲,踩着星光回家”尤其将这种问题集中到父亲以及父辈生活之中。父亲既是作者个人生命中的重要人物,也是一个乡村时代的见证者。跟随父亲回家,实际上意味着跟随一代人的生活轨迹重新进入故乡。
《石灰窑上》中的“石灰窑”就是这种历史发展意识的一个重要例证。曾经属于集体生活的石灰窑,如今已经坍塌并逐渐被草木覆盖。对于今天的人来说,它可能只是乡村山野中的一处废墟。但对于作者而言,它却保存着父辈曾经共同劳动的生活记忆。石灰窑的消失并不意味着那段生活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正因为现实中的遗迹正在消失,它才更加需要通过文学进入记忆。作者在后记中明确将东干脚称为自己的“题材粮仓”和“记忆宝库”,并提出乡村、乡土、乡人以及乡村精神如何保存、传承的问题,这一表述实际上构成了理解全书的重要钥匙。
也就是说,《民间的峥嵘岁月》的写作并非单纯出于乡愁,而具有明显的现实意识。作者身处不断变化的时代,又经历长期的离乡与返乡,所以他看到的乡村并不是静止的乡村。土地在变化,村庄在变化,人的生活方式在变化,人与乡土之间的关系也在变化。文学无法阻止这些变化,却能够记录变化发生时普通人的感受,以及变化之后仍然留存于记忆中的生活痕迹。可以说,民间是时代变化最具体的承载者。宏大的时代进程最终总要在一个人的家庭、一块土地、一种职业、一段亲情和一次离别之中向世人展示,《民间的峥嵘岁月》所做的,正是将这些容易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生活经验重新放置到文学视野中。
结 语
欧阳杏蓬的《民间的峥嵘岁月》始终围绕着一个具体而又不断扩大的空间展开:从东干脚的土地出发,进入乡村日常生活,再进入一个个普通人的生命,最终抵达对时间和乡村变迁的理解。作品没有以宏大的历史事件构成乡土叙事,而是通过稗草、水田、山林、旧居以及普通人物等细部,使乡村生活重新获得具体的形态。也正是在这些看似微小的生活经验中,作者发现了乡村社会最深层的情感关系与生命经验,写出了乡村现在和内在,让主流宏大历史之外的“民间峥嵘岁月”获得被看见的尊严。
作品真正书写的也并不仅仅是“东干脚”,而是东干脚所承载的一代人的生活史。土地保存着劳动的痕迹,人物保存着乡村伦理,记忆保存着已经远去的时间,而文学则将三者重新连接起来。民间的这些峥嵘岁月,正是在普通而具体的生命经验中显现出来的,它们没有宏大的姿态,却因为忠实于生活本身,而具有持久的文学价值。
【作者简介:罗佳宁(2003—),女,河南南阳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2025级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胡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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