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的边界》｜4C画廊｜2026年

作者：沙娜·尼斯·丹布罗特　　中文译文

《理解的边界》展览现场，4C画廊，2026年。绿色与蓝色作品组沿展厅转角展开，字母贴纸领取装置位于两组作品之间。  

在崔德成以绘画为基础的互动装置中，跃动的色彩、带来视差感的配色、戏剧性的笔势、艺术史的回响、独具个性的多样痕迹，以及色彩理论的升华之下，存在着一套由研究驱动的本体论架构。这套架构既守护自身的体系，也向它提出挑战。本次展览构成了崔德成宏大的《形而上学系列》中至关重要的一章。该系列是一项分为四部分的哲学探究，涵盖《感性与理性》《对感性的批判》《纯粹理性批判》与《人的局限性》。推动这一庞大思想工程的，却是一种出人意料地私密的存在性动机：试图抵抗一种再人性不过的恐惧——所惧怕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在未能获得真正的自我觉察所带来的理解与慰藉之前，就走向生命的终点。

在这一创作框架内，生成绘画的系统，以及观众注定会以不可预测的方式与其底层逻辑发生互动的过程，共同构成了真正的核心作品。然而，如果将实体画布降格为单纯的副产品，就会忽略它们引人入胜、广纳多种来源的材料语言。在层叠交织的绘画痕迹中，这些作品的作用与卡济米尔·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命题颇为相似：绘画的首要使命，是催发对内在世界的自由沉思，而不预先规定其路径。崔德成同时汲取了荷兰静物画中蕴含丰富象征编码的植物寓言，以及亚洲与东方宫廷花卉绘画的精微传统，并以二十世纪中叶美国抽象艺术宽广而不断探索的语言，重新过滤这些历史框架。整组作品展现出丰富的笔触与颜料运用方式；一道若隐若现、贯穿其间的地平线式骨架将它们维系、统一起来，把不同的视觉语汇收拢于同一个沉思空间。

蓝色与黄色作品组呈现线条、色彩与花卉形态的不同处理方式。画作下方的字母记录了观众的选择。

当崔德成的观念方法借助历史与当代艺术的审美语言向观众发问时，观众对于时间、空间与理性的切身感知，也随之受到质询。崔德成认为，人类文明虽然高度依赖文字和字面信息来建立技术结构，但这种依赖的核心却是难以直接触及的抽象性，并且常常使个体脱离第一手的感官经验；当未经加工的感官观察与既有的语言概念相互矛盾时，人便会产生深刻的矛盾感与不安全感。展览中的十六幅抽象画，以紫、绿、黄、蓝四组主色调，与既有的 MBTI 四大分组形成系统对应。它们并不试图以教条式的答案消解这种张力，而是作为镜子、提示与契机，让观众体验意识的另一种面向。

一位观众将字母贴在紫色作品组下方的墙面上，使个人的解读成为装置中可见的记录。

装置的参与机制，将这一哲学探究进一步延伸至社会空间。崔德成并未将人格指标用作科学上的绝对真理或诊断标准，而是把它们呈现为开放的框架，其中没有预设的答案，也没有高低之分。观众受邀亲手选择字母贴纸，并将其贴在画布表面，使被动的视觉凝视转化为一种明确而具体的身体行动。随着展览推进，相互矛盾或彼此呼应的贴纸位置不断累积，画布逐渐成为持续变化的社会学地图，表明共识是一种暂时形成、受文化条件塑造的结构，而非任何艺术作品与生俱来的属性。

将这一项目与线上观众的反馈相对照，其观念维度便进一步展开。对小红书观众投票的分析——十六项作品投票累计1,618票——显示，观众选择与艺术家最初文件名参考标签的总体一致率为48.6%。某些类型形成了较强共识，例如 ENFP 的对应选择占比为78.0%，ISTJ 为73.5%；但在这一结构的边缘，也显露出令人着迷的认知摩擦。最突出的是，INFJ 与 INFP 两幅作品的最高票选项相互交换：在文件名标注为 INFJ 的作品中，观众最常选择 INFP，反之亦然。ESTJ 作品则最常被读为 ISFJ，而 ENTJ 的投票则由 INTP 与 ENTP 并列最高。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什么也不意味着；而对崔德成而言，它又意味着一切。

紫色作品组与逐渐累积的观众反馈。作品下方排列的字母，记录着不同观众对画面的联想与判断。  

回看这些数据，崔德成观察到，在两类情形中，观众的选择与他原先设想的关联最为接近：一类是他通过长期私人交往而十分熟悉的人格类型；另一类则是他完全陌生，却通过文化研究获得鲜明视觉特征的人格类型。介于两者之间的脆弱地带——那些由他仅有浅层了解的熟人所代表的类型——呈现出最低的一致程度。这个现象促使艺术家提出一个深刻的元认知问题：当观众的判断与预设关联一致时，他们究竟认出了他所描绘的某种具体心理肖像，还是只是在印证一种共同拥有、早已预制的文化原型？

观众在绿色作品组前阅读印刷资料。阅读与观看共同构成了展览参与过程的一部分。  

最终，崔德成的项目绕开了当代艺术与认知科学中两极化和摆出权威姿态的陷阱。展览让思维与情感的边界变得可见，却不设置风险或奖赏，由此打开了一个纯粹的反思空间：承认差异，成为共情得以发生的基础与入口。这些作品提醒我们，真正的理解并不要求意见一致，也不要求抹去差别；它要求的，是勇敢地直面我们自身感知的限度。

——沙娜·尼斯·丹布罗特洛杉矶，2026年

作者简介

沙娜·尼斯·丹布罗特是一位常驻洛杉矶的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及作家。她的文章发表于《洛杉矶时报》《Alta Journal》《Flaunt》《New Art Examiner》等文化刊物。她曾获拉布金艺术写作奖及洛杉矶新闻俱乐部年度评论家奖。

图片由4C画廊提供。图注为本配图版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