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地处山西省西南部，黄河东岸，古称“河东”。这里留存着尧舜时期的历史传说，并完整分布着从新石器时代、夏商时期至两周时期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当地的河东盐池与中条山铜矿资源，为早期国家的形成与演进提供了重要的物质支撑。

2026年9月29日，由中国国家博物馆、运城市人民政府、山西省文物局共同主办的“大河之东——运城与中华文明肇兴”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展览以资源演进为主线，从聚落考古视角系统串联运城地区的重要考古发现，分为“仰韶之光”“冀州故地”“中条吉金”“周室蕃屏”四个单元，汇集200余件（套）展品，呈现该区域自新石器时代至两周时期的历史进程。

运城与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发展具有深厚的学术渊源。1916年，瑞典学者安特生在运城垣曲寨里村采集到中国第一块始新世哺乳动物化石；1921年，他在河南渑池仰韶村确认“仰韶文化”。1982年，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学者们在垣曲古城东关遗址发掘出“东关一期”遗存，为探索仰韶文化渊源提供了重要证据。

彩陶与蚕桑

彩陶是中国史前制陶艺术的巅峰之作，以几何纹为代表的彩陶纹样，从晋陕豫交界地带出发，迅速掀起了一次规模宏大的跨区域艺术浪潮。运城是仰韶彩陶重要的发源地之一。仰韶早期彩陶以红地黑彩、鱼纹及几何纹为特征。永济晓朝遗址出土的赤铁矿粉末与残留红色颜料的磨盘，实证了先民以赤铁矿、氧化锰为矿物颜料制陶的工序。

在“仰韶之光”单元中，还呈现了早期养蚕缫丝的重要线索。1926年，著名考古学家李济发掘夏县西阴村遗址。这是中国学者首次主持的科学考古发掘工作，成为中国现代考古学发展史的标志性事件。他在西阴遗址仰韶时期地层发现半枚人工切割的蚕茧，因时间过于久远而饱受质疑。

近年来，晋南多地发现仰韶时期石（陶）雕蚕蛹；豫西灵宝城烟遗址发掘出土了石雕蚕蛹，并在仰韶早期瓮棺葬内检测出了丝蛋白，荣阳青苔、汪沟等多个遗址发现仰韶晚期碳化丝织品。系列证据确证，中原先民在仰韶时期已掌握养蚕缫丝技术，李济当年的发现确有实据。

聚落与池盐

传说禹分九州，以冀州为天下之中，晋南是其核心所在。仰韶文化晚期之后，晋南成为庙底沟二期文化的重要分布区。

进入龙山时代，晋南地区的社会复杂化进程明显加快，人口与资源向大型中心聚落集中。鼎盛期规模超400万平方米的襄汾陶寺遗址，多数学者认为与文献记载的尧都平阳有关；其后兴起的绛县周家庄遗址，规模与陶寺相当，是探索早期都邑性聚落的重要对象。

驱动这一时期晋南地区社会分层加剧与中心聚落崛起的关键物质基础，正是河东的池盐资源。中条山南麓的芮城清凉寺墓地北距盐湖20公里，墓葬中普遍存在复杂棺椁、殉人与玉石礼仪用器。该现象表明当地先民依托盐池外销食盐攫取了巨额财富，形成了具有早期管理机构性质的富裕阶层，推动了早期丧葬礼制的制度化。

展柜中央陈列的三孔石刀，是这一单元的代表性器物。这件石刀制作规整，器身上整齐排列着三座钻孔。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其刃部极其平钝，完全没有使用磨损或二次研磨开刃的痕迹。在发掘出土时，它与另一件九孔石刀、两把石钺一同随葬在墓主身侧。考古学者认为，这类多孔石刀早已脱离了实用生产工具的范畴，属于典型的非实用性礼仪器物，是用来彰显墓主身份、地位与世俗统治权威的象征。清凉寺的贵族正是依靠对盐的垄断，换取了远方的高等级玉石器，逐步建立了中原早期的社会等级秩序。

铜矿采冶与王朝资源

夏商时期，青铜采冶是早期国家维系礼仪与军事力量的核心手工业。中条山是中原地区关键的铜矿产地。2011年，中国国家博物馆与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合作，在闻喜千斤耙遗址揭露出夏商采矿遗迹，填补了学术空白。

先民采矿后运往山外冶炼。绛县西吴壁与夏县东下冯是规模达数十万平方米的核心聚落。科技分析显示其产品主要为纯铜。西吴壁发现的二里头文化时期木炭窑，是中原迄今发现最早、保存较完整的冶铜燃料窑址；遗址内的多人与兽骨祭祀，反映了伴随规模化冶铜的祭祀占卜行为。

在政治格局上，夏商王朝因循地缘脉络：西吴壁、东下冯负责冶炼与物资保障；垣曲商城、平陆前庄等黄河沿岸聚落负责向都邑转运铜料，形成了高度分工的资源型聚落网络。2022年西吴壁发掘的商代前期早段墓地，确立了鼎（鬲）、斝、爵的礼器组合，实证了“殷因于夏礼”。

展厅展出的西吴壁16号墓商代前期绿松石器，反映了当时高等级器物的镶嵌工艺与远距离原料交流。该器目前仍处于实验室清理与保护分析阶段，具体结构与功用有待后续研究确认。商代后期，随着西北方人群势力的发展，商王朝防线向中条山一带收缩，闻喜酒务头遗址成为晚商经略晋南的重要据点。

宗法分封与礼乐器用

周王朝依托分封宗法建制“以礼治天下”。西周晚期王室内乱，晋文侯辅佐平王东迁，关中贵族随之迁往成周周边，垣曲北白鹅墓地即为此类遗存。

西周时期的绛县横水墓地揭露出1300余座墓葬，出土文物万余件，属不见于文献记载或附庸于晋的“倗伯”领地。倗人为怀姓戎狄之族，墓中保有腰坑、殉人等商人旧俗，但礼乐制度全遵周礼，世代为周室扼守轵关陉。“芮伯作王姊”青铜甗，出土于绛县横水2158号墓，内壁铸有铭文，记载芮伯为周王姐姐嫁与倗伯作器陪嫁，印证了周王室与边陲异姓封国之间的政治联姻。

西周晚期王室内乱，晋文侯辅佐平王东迁，关中贵族随之迁往成周周边。垣曲北白鹅墓地即为东迁后的一处贵族墓地，学界对其族属有“召公族人”与“姑姓南燕”等推论。墓地1号墓出土的青铜编钟，铭文见“荐公作钟两肆”，反映了西周末春秋初贵族乐悬制度的沿袭；4号墓出土的青铜盒与伴出青铜勺，经残留物多光谱与化学组分分析，检测出朱砂、植物甾醇与脂肪酸等成分，推测用于盛放药物或化妆面脂，提供了东周贵族生活用具的科技分析实证。

春秋时期晋国称霸，晋文公重耳返国首先朝拜曲沃武宫。经多年考古工作证实，古曲沃地望即在今闻喜县上郭遗址。闻喜邱家庄1号墓出土的东周青铜盖豆，顶置七柱龙首镂空捉手，通体饰细腻繁密的蟠虺纹，盖身采用合范分铸工艺，反映了晋国青铜冶铸业在工艺技术与造型艺术上的水准。

结语：

从仰韶时期的农耕与聚落初兴，到龙山时代因池盐资源加速的社会分层；从夏商王朝对中条山铜矿的集约经营，到两周时期宗法礼制的推行与分封藩屏。

运城凭借其独特的地理地貌与不可替代的“盐、铜”资源，完成了从区域文化向早期国家文明的跨越，为华夏多元一体格局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展览基于翔实的田野发掘材料与科技考古成果，客观呈现了河东地区在早期国家形成、资源流通与华夏多元一体文明进程中的重要地位。

展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