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瞬间|吴依林作品中的云、记忆与陶土
2026-09-30 12:59:15 未知
撰文:吕柳萱
2026年伦敦设计节期间,吴依林(Yilin Wu)的作品《I watched 100 clouds》(我看了100朵云)展出于由 Qloud 与 RCA Sustain Lab 联合策展的 Enchanted Matter(令人着迷的物质)。从云的观察开始,这系列作品延续了吴依林对自然、时间与记忆之间关系的持续探索。她通过速写记录所见,再以陶土将这些稍纵即逝的瞬间重新塑形,使云不再只是被观看的自然现象,而成为承载个人经验与情感的物质载体。在持续的观看与制作之间,一朵云从天空中的短暂存在,逐渐转化为可以被触摸、保存,并再次被观看的私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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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的档案
坚硬的陶土与流动的釉彩共同塑造出一组陶瓷云朵,也制造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矛盾。云本应轻盈、短暂、不断变化,而陶瓷却通过高温烧制获得稳定甚至近乎永恒的物性。
吴依林自2024年底开始的长期项目《I watched 100 clouds》(我看了100朵云),并不是对自然形态的简单复制,而是一场关于观看、记忆与保存的私人实践。在摄影可以无限复制自然图像的今天,她选择绕开相机,通过现场速写与手工制陶,将那些稍纵即逝的天空片刻转化为可以被触摸和保存的物质档案。
云在这里不再只是被观看的自然对象,转而成为时间流逝的象征。它不断生成,也不断消散。当某一种云的形态消失,它便无法再次被完整复现。吴依林试图捕捉的并非云的外貌本身,而更像是人与某一片天空相遇的瞬间。
她曾提到:“我的云不单单只是云,它也是一个承接与表现各地特色与我的感受的载体。” 因此,吴依林的作品记录的不只是自然变化,也记录艺术家自身生命轨迹中的某些片段。每一朵云既是一份气象记录,同时也是一份私人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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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留下的痕迹
吴依林对于自然的记录方式,有意避开当代视觉文化中最常见的摄影路径。
她认为照片虽然能够精准保存云的外形,却容易削弱观看过程中的身体经验。“照片太过于还原,从而没有了想象力的空间。” 对她而言,观看云并不是一次单纯的信息采集,而是一段包含时间、环境与情绪的身体经历。
速写因此成为这个项目的重要起点。一笔一划的线条不仅记录云的轮廓,也保留了观察者当时的状态。天气、空气、移动中的身体,以及面对天空时产生的情绪。她并不会完成一张速写后立即制作对应的陶瓷作品,而是在不同地点持续积累观察记录,形成属于自己的云图档案。只有当新的创作想法出现时,她才重新翻阅这些旧有素材,从中寻找适合转化为雕塑的云形。
这种时间上的延迟使作品不再是对眼前景象的即时复制,而成为经过记忆过滤后的再创造。云经过观看、保存、遗忘再重新回到陶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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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土保存消逝
《I watched 100 clouds》(我看了100朵云)最核心的材料逻辑并不是模拟云的轻盈,而是反其道而行,将不可保存之物固定下来。
吴依林明确表示:“我不需要作品轻盈、流动、转瞬即逝,我的作品希望将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定格下来。” 陶土与云之间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张力。云代表变化,陶瓷代表稳定;云属于天空,而陶土来自大地。当云被塑造成陶瓷,它便脱离了原本短暂的生命状态,成为时间留下的证据。
釉料在作品中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矛盾。釉彩具有流动、扩散和偶然变化的特性,与云的视觉状态形成呼应。然而吴依林并没有完全依赖窑变带来的随机效果,而是通过试片控制颜色与肌理的发展。
这种控制并非限制材料,而是为了保护作品作为“记忆档案”的真实性。对于她而言,偶然可以存在但不能取代创作意图。一朵云的颜色、形态和最终呈现,都需要与它所承载的记忆保持联系。
部分作品上的小圆点眼睛也是这一思考的一部分。它们并非简单装饰,而是赋予云某种微妙的生命感。眼睛的位置和状态会根据云的形态与当天的天气调整,使每一件作品拥有不同的情绪性格。
这些陶瓷云因此不再只是自然景观的复制品,而更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体,成为承载具体时间与感受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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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手工到记忆档案
吴依林的创作背景也影响了她对陶艺身份的理解。她本科学习设计,之后通过跨学科课程接触插画、木工与陶瓷。在伦敦艺术大学攻读硕士后,她进入职业艺术家工作室,参与国际展览项目的制作。这些经历让她逐渐形成了一种不被单一媒介限制的创作方式。
对于当代陶艺中常见的分类——传统器物、观念雕塑、商业工艺——她保持谨慎态度。她认为,过度分类往往会牺牲作品本身的复杂性。陶瓷吸引她并不是因为“成为陶艺家”的身份,而是因为材料本身拥有开放性。“陶瓷可以增添,也可以消减,可以切割,也可以连接。” 对她而言,陶土是一种能够承载情绪变化的媒介。
这种开放性也解释了她为何同时关注雕塑与器物。她并不完全排斥商业化,也会制作云主题花瓶等具有功能性的作品。但对她而言,商业并不应该反过来决定作品的方向。作品可以进入市场,却不应因此改变最初的创作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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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经验与公共空间
吴依林希望打破传统美术馆只展示最终成品的方式。在她理想中的展览中,速写、生黏土、半成品与完成品应当共同出现。于她而言,作品并不只存在于烧制完成的那一刻。观察、失败、修改和等待同样构成作品的一部分。
这种展示方式也展现了一个问题:私人创作过程如何避免成为封闭的个人叙事?《I watched 100 clouds》(我看了100朵云)的答案是开放过程。当观众看到的不只是陶瓷云朵,而是背后的观察记录与时间痕迹时,私人记忆便获得了进入公共空间的可能。
观众或许并不了解艺术家看到某朵云时的具体经历,但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天空。
云因此成为一种共享的记忆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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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艺与观念之间
在当代陶艺领域,作品常常被置于两种倾向之间:一种强调技术、工艺与手工价值;另一种强调观念,将材料视为表达思想的工具。
吴依林的实践并不急于选择其中任何一种。她不以技术难度证明作品价值,也不依靠复杂理论建立作品意义。她更关注材料如何连接人与世界之间微小而真实的关系。
《I watched 100 clouds》(我看了100朵云)的意义,也正在于重新拓展陶艺的可能性。陶瓷不仅可以成为器物,也可以成为保存时间的媒介;不仅可以讨论材料本身,也可以承载个人生命经验。
这种高度依赖个人观察与生活经验的创作方式也存在局限。长期项目需要持续投入时间与空间,而艺术家的现实生存状态也限制了大型制作和更广泛的展示机会。但这种限制同时构成了作品的真实性。它来自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时间里与天空发生的关系。
在今天,每一朵云都可以被手机拍摄、上传并储存在数字空间。然而大量图像也正在信息流中迅速消失。吴依林选择用泥土保存云,并不是拒绝数字时代,而是在回应它。她创造的不是一个储存影像的数据库,而是一份由身体、时间、情绪和材料共同形成的物质档案。
陶瓷云朵保存的不只是天空曾经出现过的形态,更是一位观看者曾经存在于世界中的证明。吴依林没有试图阻止时间流逝,而只是用一种缓慢、笨拙却具体的方式,与遗忘对抗——看见一朵云,把它画下来,再用泥土将它留下。
当一切都可以被记录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不再是我们能保存多少图像,而是我们究竟愿意为哪些瞬间留下一个真实的、无法被轻易删除的存在。
(责任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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