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站上交互台，触碰装置，心率、皮肤电导等生理数据数秒内便被采集，屏幕随即生成属于个体的情绪化动态算法图形。有人得到形态规整的几何体，有人收获扭曲奇异的轮廓，也有人面对难以名状的抽象形体驻足凝望。

　　我常常站在一旁观察，真正触动我的不是图形本身，而是观众看到生成图像那一瞬的神情。有人笑了，有人愣住，有人长久凝视屏幕。

　　费俊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将个体的情绪以艺术的方式可视化，是一种极具积极心理学价值的情绪外化方法。当内在的负面情绪转化为可视的优美图像，这一过程便具备了正向建构的心理价值。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当你的情绪被看见了，治愈就开始发生了。正是这一个个现场瞬间，让我觉得这几年的探索，得到了最好的注解。

　　01

　　反思：展厅不应是大型PPT播放器

　　2019年，我在一个美术馆策划展览。展厅里画作陈列齐整，灯光考究，说明牌排版工整。开幕那天我站在角落观察观众，大部分人拿起手机拍几张照片，扫一眼展品说明，三十秒便离开。

　　有一个女孩在一幅作品前停留了两分钟。我以为她在认真看。走近才发现，她在回微信。

　　那个展厅，近乎一台大型图文播放器。墙面是背景，作品是素材，观众是被动浏览者。这件事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把它写进了多觉工场的前言：屏幕明亮，人却并未真正在场。

　　02

　　在实践中寻找身体的感知

　　2020年，我在腾讯北京总部策划“流动的边界——艺术科技展”，卜桦、费俊、王之纲、林俊廷、缪晓春、向帆、蒋非默等十位艺术家参展。费俊《情绪几何》彼时版本2.0，观众将手探入暗箱触碰几何模型，心率数据被采集后，AI生成情绪图形，粉笔在黑板上自动绘制。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到有人对着这台自动绘图装置沉思良久。

　　前一年，在腾讯“在数字世界安然栖居”峰会上，我策划了徐冰、费俊参展的“栖“展，提出艺术与科技的边界正在消融。但当时内心其实有疑虑：只靠大屏和影像，撑不起“栖居”这两个字。

　　2023年，京东方在苏州湾建数字艺术馆，我担任前期咨询与常设展总策展人。三千平方米的空间里，我提出“数字艺术生态综合体”的定位，常设展命名《灵境——未来灵感世界》。我不想再做流于形式的光影沉浸展，而是潜藏了一条完整的情绪动线：观众从入口走到出口，身心状态应该发生变化。项目做完，我更确信一件事：技术不是目的，技术是让人重新感知自我的工具。

　　03

　　本色美术馆：黑暗空间里，展览可以成为情绪的安放之地

　　2023年5月，我在苏州本色美术馆策划卜桦个展“世界的尽头”。展览没有开幕式，没有领导讲话，展了七个半月，几十万观众从各地赶来。卜桦创作于2002年的动画短片《猫》，二十年后依然让无数人落泪。一个观众留言说：“五分钟的短片，我历经二十年才真正读懂。”

　　2024年11月22日，同一空间，我与卜桦合作推出沉浸特展“宇宙花园”。展览以《重逢之前·不必惊慌》为蓝本，通过“粉红泡”“超真实”“生长中”“奇迹般”四个叙事单元，铺陈个体从个体迷失到能量觉醒的精神路径，无数人泪洒现场。观众轻触虚拟花朵即可开启体验，行进途中，小鹿与小兔随行相伴，奇花异草次第绽放。一位上海观众在留言簿上写：“踏入光怪陆离的数字花园，我仿佛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在光影交织中迷失又找寻，我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展览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一处让人把情绪放下来的地方。

　　04

　　多觉工场：一场关于“在场”的实验

　　2026年6月8日，798七星西街，数字艺术中国在北京首个1000平米独栋空间建设完成，我叫它“多觉工场”。

　　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多觉，不只有视觉。视觉是最浅的一层。真正的在场，需要调动更多东西——气味、声音、触感、身体的移动、呼吸的节奏，乃至周遭陌生人的存在。

　　开馆首展《觉：数字艺术在中国》汇集二十七位艺术家的五十余件作品，创作跨度近三十年。这里有卜桦的《宇宙花园》;靳军将南宋马远《水图》转译至数字空间，《平直曲面的天水如一》让古人“天人合一”的意境在科技语境下延展;苏永健借助算法与棱镜，让日光变成在空间里游走的彩虹，光斑偶然停在观众衣角上。

　　我一直说，多觉工场做的事就两件：向外探索技术的极限，向内唤起真实的觉知。这些作品试图阻断我们在高度媒介化社会中养成的“感知钝化”——那种面对信息洪流时习以为常、不假思索的被动接收状态。

　　05

　　嗅觉实验室：从一件“好吃”的作品开始

　　《你闻起来很好吃》之后，我和艾瑞尔团队在多觉工场里把气味这件事正式做成了一个实验室。这件作品是艺术家苏永健和巴瑞云的，观众把脑袋探进餐桌底下，伸出头发现自己变成了盘中美食，同时和陌生人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连接，气味是其中最关键的那一环。它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气味在展览里不是装饰，是能直接改变人和人关系的东西。

　　后来嗅觉实验室陆续做了更多的事。为《情绪星球》研发气味叙事动线，在北京时代美术馆的展览现场，气味和光影、声音、触觉一起构成了观众停留的环境，人不再只是“看”作品，而是成为作品运行的一部分。也为中央美院美术馆的展览做了气味设计。每一件都不是“加点香氛”那么简单。

　　我和嗅觉实验室主理人汪韶亮也以嗅觉策划的身份，参与了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无界∞沉浸单元”的嗅觉设计。沉浸式纪录片《风之子：拉帕仪式》需要青草、湿土、汗水的气味层次贯穿全片，让观众真正“栖身”在仪式里。卜桦的《宇宙花园》也在那个单元展映，花果调的轻盈气味让灵魂世界更有呼吸感。汪韶亮为《宇宙花园》不同阶段研发了层次分明的气味逻辑：从轻松浪漫的百花香，到象征成长流失的雨水润感，再到具有技术冷冽感的超现实气味。

　　气味是叙事的一部分，是动线的一部分，是情绪的开关。视觉的爽会过去，气味不会。

　　06

　　两条作品动线：从被包裹到自我看见

　　2026年9月24日，费俊策展的《情绪星球·自觉之旅》在北京时代美术馆开幕，展期持续至11月15日。卜桦的《宇宙花园》与费俊、刘正奎合作的情绪中枢被放在同一条动线上。

　　《宇宙花园》没有显性交互，观众步入其中，便被手绘的画面缓缓包裹。多觉工场嗅觉实验室定制花果调气味，在特定节点轻柔释放，余韵悠长。

　　费俊和刘正奎的情绪中枢走的是另一条路。心率、皮肤电导，不讲道理，直接把情绪变成看得见的形状。费俊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治愈不是把负面情绪清掉，是让你学会跟它待着。

　　两件作品前后承接，先让身体进入状态，再把注意力从外部世界拉回内部。从被包裹，到被看见。

　　07

　　巨人星球：多觉理念的更多实践

　　2025年798艺术节我以“多觉·共生”为主题，策划主题展“巨人星球”。展览集合《宇宙花园》《巨人星球》《重逢之前不必惊慌》三部作品，借助AIGC、雷达传感、沉浸投影与气味装置，唤醒听觉、嗅觉、触觉的多重感官共振。

　　同年春天，我在澳门策划“璨星——古蜀文明沉浸式数字艺术展”，借助12K超高清影像与交互技术，把三星堆、金沙文物转化为可供行走感知的精神宇宙。入口处的青铜大面具，一面鎏金，一面青铜，同一文明的跨时空面貌并置呈现。

　　我始终认为，数字艺术文物展是传统实物展览的形式升级，既便于广泛传播，也支持同一内容多地同步落地，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而比传播更重要的是体验本身——一个澳门观众站在12K屏幕前看青铜面具上的纤毫微痕，他感受到的东西，和他去博物馆隔着玻璃看原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后者是知识，前者是身体记忆。

　　08

　　未卜之境：AI时代，重新看见“人”

　　2026年9月，798艺术节开幕，我做了两个展。

　　艺术节主题展《未卜之境Ⅰ：前人工智能时代中国数字艺术研究》于9月4日至9月26日在798国际艺术交流中心展出，汇集卜桦、费俊、冯梦波、胡介鸣、靳军、缪晓春六位艺术家跨越四十余年的作品。平行展《未卜之境Ⅱ：中国人工智能艺术三十人展》落地多觉工场，展至12月31日。

　　策展逻辑很清楚。AI图像大量涌现，所有人都在问AI会不会取代艺术家。我更想回溯另一个问题：在AI出现之前，中国的数字艺术家在做什么?他们当年面对新技术的挣扎、判断和抉择，跟今天面对AI的处境，有本质区别吗?

　　答案是没有。

　　《未卜之境Ⅰ》重在回望。胡介鸣将建筑轮廓与日常手势萃取为乐谱;缪晓春以三维技术重构博斯《俗世乐园》;冯梦波利用八十年代Vectrex游戏系统完成六分钟实时绘制;卜桦在Flash时代一笔一笔画出了《猫》。这些作品共通的内核，是人的判断与思考。

　　《未卜之境Ⅱ》面向当下。三十位艺术家各有立场：有人把AI当工具，有人当协作者，有人当观察对象，有人借AI作为映照自我的镜子。卢英英的《情绪云》也在其中。

　　《未卜之境Ⅱ》则面向当下。三十位艺术家各有立场：有人将AI视作创作工具，有人视之为协作伙伴，有人把它当作观察对象，更有人借AI作为映照自我的镜子。卢英英的《情绪云》亦在此展之中。

　　两场展览并置，一条从前AI时代延伸到当下的观察线索就出来了。

　　我到底在反对什么

　　这几年我一直在反对一件事：把观众当接收器。

　　传统展览的逻辑是：策展人铺陈知识，供观众浏览、识记。策展人是讲师，观众是学生，展厅是教室，作品是教材。

　　但人这种生物，记不住信息，记得住感受。你未必记得某件作品确切的创作年份，却会记得一束暖光勾起的、关于外婆厨房的回忆。而那些记忆里的气味，嗅觉实验室已经把它们转化成了可感知的展览体验。

　　多觉工场所有实践，都在试图打破“接收器”这个角色。走入《宇宙花园》，脚步移动，画面随之变化;站上交互装置，才会生成专属图形;静坐空间之中，内在情绪才慢慢舒展。

　　你不参与，作品就不完整。

　　09

　　kororā：味觉是最后一个闭环

　　今年11月，多觉工场里还会开一个空间——味觉艺术车间“kororā”。

　　甜品和咖啡，治愈系的。两位主理人从东京回来，一位是做了十年的甜品师，一位是日本精品咖啡名店出身的咖啡师。他们在东京待了很多年，最后决定回北京，在798开一间不赶时间的店。

　　有人问我，一个艺术馆，为什么要在展厅里开甜品店。

　　味觉是五感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也是最诚实的。你可以假装喜欢一幅画，但你没法假装一块蛋糕好吃。你走进多觉工场，视觉被打开，听觉被调动，嗅觉被唤醒，最后坐下来，一口甜品，一杯咖啡，舌头告诉你：你确实在这里。

　　这就是我理想空间的闭环。从眼睛到身体，从身体到味蕾，从味蕾到“我确实在这里”。

　　kororā不只是一个甜品店。它是我对整个“多觉”理念的最后一次追问：如果连味觉都能成为展览的一部分，那策展这件事，还有什么边界?

　　10

　　重回现场：展览是流动的情绪现场

　　回到费俊的《情绪几何》4.0。

　　那个女孩站上交互台，数秒后屏幕生成专属图形。她长久凝视，拍下照片，转身离开。她不知道我在旁边看着，但我始终记得她看见图像那一刻的神情。

　　这就是我理解的情绪现场：展览不再是一个功能空间，而是一个能量流动的场。你带着情绪走进去，现场感应到，回应你，然后把你还给你自己。

​　　情绪被看见了，治愈就悄悄发生了。

　　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本质上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人怎么才能在展览里真正“在场”。不光是身体在场，是感官在场、情绪在场、那个完整的你也在场。你带着情绪走进来，磁场感应到，回应你，然后把你还给你自己。

　　下次在北京798艺术区，别光拍照。来多觉工场，测一下你今天的情绪是一朵什么云?在白盒子和黑盒子享受一下极致的视听感受，再去嗅觉实验室待一会儿，唤醒潜藏的记忆。饿了，就去Korora坐坐，犒劳一下自己的味蕾。

王泊乔

2026年秋，写于798多觉工场

　　北京798艺术区七星西街 数字艺术中国·多觉工场

　　《未卜之境Ⅱ：中国人工智能艺术三十人展》展至12月31日

　　味觉艺术车间Korora 2026年11月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