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吃人参的人

文 | 杨紫

张季的展览“人参”里有一些图像线索，便于我们理解他。《舞一》《舞二》《舞三》是一类。《舞二》里面手拉手的三位女子，让人想到马蒂斯的《舞》——张季的确也同样在静止和奔忙之间寻求平衡。画面中间的女子的胸膛被一只碗取代。碗鼓出来，表面露出一张阴险的笑脸。碗正从黄发女人的脸中分娩，那女人的眼睛挤成两道线。两旁舞蹈的女人们露出恐惧的表情。她们跳得不情愿，又不能停。她们或许是两个接生婆。两块颜料在画面上方突起，像两只乳头，从反复罩染的白色中兴奋地胀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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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舞二/ Dance 2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80×160cm

碗不断地变形。《舞一》中是两只船。《舞三》又变回长脸的碗。总之，是容器的样子。《舞一》中画面前方的女子在休息，等待下一支曲子响起。《舞三》中她背朝观众。她舞蹈得力竭，却还在剧烈弯扭。她像个提线木偶。焦黑的右上臂无力地垂下，头扭过来，一脸恍惚，是失去意识，着了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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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舞一/ Dance 1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80×16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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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舞三/ Dance 3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80×160cm

在隐晦地描述色情（以及色情引发的生殖）之外，另一些图像指向吞噬。《碗里的神农噬子一》的灵感来源有两个，一个是戈雅名作《农神吞噬其子》——狂暴的农神克洛诺斯听闻自己将被儿子推翻的预言，惧怕起来，将刚出生的孩子一个个吃掉；另一个是张季在海边捡拾的贝壳里一只敏捷的蛞蝓。在戈雅的笔下，吞噬者精力充沛，几近疯癫；无头躯体顺着农神的嘴巴耷拉下来。“贝壳”与“蛞蝓”的情况相反。食物比食客活跃。“贝壳”眼神呆滞。跳舞的“蛞蝓”右手已经被咬住，还要拼命展示妩媚的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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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碗里的神农噬子 一

Imitate Saturn Devouring His Son in a Bowl 1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80×160cm

《碗里的神农噬子一》泛白的背景中，右侧有一块没遮盖好，深色的底透出。“人参”中，同样遮盖的，是他以往的工作轨迹。现在，他绘画的兴趣和动因——身体，以及对生命奥秘的探索——并没有动摇。可他对画面可感知部分的塑造被有益遮盖了一些。以往的工作是里子，心肝肺，血管经络，精神感念，结构复杂，网状协作（别忘了他上次个展的作品《基因锁》）。现在的工作是面子，是皮相似的图像，是运算的界面，内部的细节包裹起来。可是面子和里子互相嵌套，互为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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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基因锁/ Locks

2024

布面油画丙烯/ Oil acrylic on canvas

210×297cm×3

为了阐明图像中身体与身体的嵌套的象征性，我们讲讲意识与身体的嵌套。

婴儿出生，想控制身体，想爬，想走，要大脑运动皮层发信号，信号沿着脊髓及外周神经，传到胳膊和腿，四肢再把本体感觉传回大脑。久而久之，反复校准，环路打通，身脑适配，能爬，能走。对于身体，脑子里结成了一部虚拟的副本，一张内在的身体模型地图。大脑熟悉地操纵点击这张地图，身体相应地运动。1脑梗的病人一部分脑死亡，原来的地图破碎，甚至会否认自己的手属于自己。2若康复，需要健康活跃的脑部分代偿接手原有工作，重新链接，至少要几个月。粗略说来，身体是意识的外延。如果我们好好操作一台机器，机器就是我们的身体。如果我们了解一个空间，在其中策展，放置作品，邀请观众，那空间就是我们的身体。绘画也是画家的身体。身体不是坚固的，不是恒常的，它随时在发展自己的义肢，也被义肢所发展。

张季将新画打包，起展名叫“人参”，讲实与虚的身体之间的嵌套，以及嵌套如何磨练生成。人参的“参”通假，本写作“葠”或“蓡”，“浸渐长成”的意思。人参是缓慢结出的人形物。作为征兆，它暗示形能补形，漫长的成长滋养延长生命。它也暗示着，一个身体吞噬一个身体，一个身体贮藏一个身体（《仙桃盛》），一个身体分娩一个身体（《唢呐》）——身体的嵌套，或者内外空间的嵌套。吞吐翕辟，新陈代谢。身体图像的嵌套在“人参”里常见，富有象征意味。我们分不清哪些是对身体的临摹，哪些是对身体副本（头脑中身体模型地图）的临摹。是前者吞噬、贮藏或分娩后者，还是相反。抑或，身体嵌套身体，副本嵌套副本。我们不是在说张季放弃了绘画，转而去制作示意图或拓扑图。只是，观念不再以形式和材质的对立端露面。观念也不再是艺术家心智中的柏拉图式理念，谈不上是什么客观的本体实在。观念（地图）是柔软的，与形式和材质互相塑造。但我们知道，嵌套不是全新的发明。吃人参的人，能联想到的，还有被剖开的画面（丰塔纳，空间主义艺术）；祭器、碗、瓶瓶罐罐、容器；有留白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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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仙桃盛/ Xiantao Sheng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66×93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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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唢呐/ Suona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32×93cm

身体与身体地图之间的关系作为“人参”的母题，不是预先设定，而是自然发生。张季研究颜料，分类画笔，积累绘画的技术和经验。万事俱备，他开始尝试遗忘——尽量只使用身体，而不借助身体的地图。于是这些绘画出现了。

“人参”里架上作品的创作时间与被称为“这三年，世界”的两百四十张纸本绘画大抵重叠。纸本不是油画的身体地图。这批画以肖像为主。纸本尺幅小，手在上面跑得快。面对纸，张季好像缩小了，敏捷了，变身蛞蝓，正逃开自己身体（贝类）的啃噬。绘画的痕迹也铸成痕迹的绘画。顺着笔触，可以想象，他画画时，身体只能是动词，只能被描述为动作。他的操作像体操。旋转、跳跃，灵活展演，随着下法动作消失，只留下空中弧迹。评委们咂摸回味，按弧迹打分。肉，作为曾参演的道具，被撂到鞍马或弹簧地台一旁。它滞住了，还没来得及把魂收回来。

▲“张季：人参”展览静场

一些油画，张季也画得快。比如《红药，绿药》。传统的油画的创作逻辑与时间的消耗相关。在印象派前，某种副本、地图或草稿几乎是必须的，它需要层层步骤的经营，像殿堂里的仪式那般依托法度，才能结出“本体实在”的效果。张季采取直接画法。有时也卡住，进展缓慢，但这与传统媒介的制作惯性无关。张季野心勃勃，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画（合格的完整性），重要的不是肉。绘画道成肉身，是意识地图的另一个身体。那么，绘画能不能是没有地图的（新类型的）绘画呢？绘画能不能不追求永恒呢？它能不能一直与创造者相互发展，而呈现出一种未完成的气质呢？假如说，小稿在先，是因，杰作随后，是果，反过来，能不能凭绘画（地图的身体）去消解地图？——吃掉“人参”，毁尸灭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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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红药，绿药/ Red Elixir and Green Elixir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70×150cm

在《摔毁容器》这张令人不安的架上绘画中，幽暗的背景（其中的一些部分像黑洞一样吸光，富有哑光的颗粒感，另一些部分则显示出奇妙的流动性，给眼睛闪光的错觉）中，浮现出一些褪掉的身体表皮。双腿，然后是假发，假发包裹的脸皮有折叠的褶皱，像狮子、猴子，也像人。两只长手套快要融解到黑色里，扁平、飘渺，与修长、紧实的腿皮对照。一个人，刚刚参加完光鲜亮丽的展演或派对，夜色中赶到家，来不及开灯，迅速褪去包裹身体的伪装，再扔到地板上。他长吐了口气。身体的滞重，以及这种滞阻所不可避免触碰到身体外境时的那种暴力感，暂时缓和了一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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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 Zhang Ji

摔毁容器/ A Broken Vessel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80×160cm

注释：

1 身体图式（body schema），由Head与Holmes于1911年首次提出，用以描述大脑维持的无意识躯体空间表征系统，区别于主观意识层面的身体意象（body image）。大脑整合本体感觉、触觉、视觉多通道信息，生成一套虚拟身体模型，建立脑与肉身的嵌套映射。该表征在婴幼儿阶段依托运动实践与感官输入逐步塑造；幻肢现象、橡胶手错觉、大脑皮层躯体拓扑映射为该理论核心实证依据；卒中后康复包含对该内在身体模型的重构与校准。

2 即右侧顶叶损伤所引发的躯体失认（asomatognosia）。

（本文系策展人杨紫为张季个展“人参”所写的策展文章）

关于作者

杨紫 | Yang Zi

独立策展人，毕业于南京大学哲学与宗教学专业，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20122014年任职于《LEAP艺术界》担任编辑，其后为多家艺术刊物撰稿。2015年加入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任中文编辑，参与展览及公共项目策划；2018年晋升为策展人兼公共项目主管。主要策展项目包括“恐怖谷：肉身”、“白洞：甲骨文的奥秘与当代表意”、“是一是二：镜像与幻化”等群展及多场艺术家个人展览。

2019、2021两届出任华宇青年艺术奖评委；2020年获得香港M+博物馆首届希克中国艺术研究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