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蕴万千·中国白——福建德化陶瓷特展”从9月24日起在长沙博物馆展出，汇集德化窑历代陶瓷精品并补充特色展品长沙窑外销瓷器共计130件组，系统呈现德化窑业始于商周、兴于宋元、盛于明清、赓续当下的完整脉络，带观众领略“中国白”的独特魅力与海丝华章。

本次展览由长沙市文化旅游广电局主办，长沙博物馆、厦门市博物馆、德化县陶瓷博物馆共同承办。展览开幕当日，厦门市博物馆保管部副研究员龚健带来现场导览，带领观众逐层解锁德化瓷的审美、工艺与跨文化传播史。

藏在衣褶里的中式审美

第一单元“郁起窑烟素业陶”追溯窑业之源，从商周原始青瓷到宋元青白瓷，再到明清白瓷大成、青花盛行，见证窑火延烧千载。

走进展厅看到的第一件展品是德化县陶瓷博物馆藏明代白釉 “林我范记” 款渡海观音。观音头饰双层高髻，着袒胸广袖上衣，下穿长裙至脚，赤足立于浪花莲枝座上。据记载，“我范”是陶瓷世家山兜林氏林育芳的号。

这尊观音像的身姿微微前倾，其衣纹采用“钉头鼠尾”技法：下刀处如钉头，线条向前延伸渐细如鼠尾，形成飘逸流畅的衣褶。鉴赏德化瓷雕，重点便在这些细节之中。此像的足部塑造尤为精妙，并非僵硬呆板，而是真实还原了人体用力时脚趾的受力与姿态，充满生活气息。手部制作难度同样极高，现代仿品往往在比例与神态上难以企及。此外，观音发丝刻画精细入微，头顶的如意头为立体圆弧造型，而非平面雕饰，工艺精湛。

“凝视德化瓷塑，观者总能心生亲近，就是因为器物承载着中国人对女性温婉之美的古典赞颂。”龚健介绍，这尊观音像正是德化瓷审美的代表。

德化县地处福建省中部、泉州市北部，踞闽中屋脊戴云山，境内瓷矿丰富、水源充沛、森林资源丰饶，为千年瓷都的形成与发展奠定坚实基础。也正因为德化瓷地处山间，其塑像保留了中国传统女性端庄娴静、温婉贤淑的气质样貌。同一时期的北方不少造像已受到藏传佛教影响，审美风格发生变化；而德化窑坚守纯正的中式审美，这正是它尤为可贵之处。

“中国白”的演变历程

展览的第二单元“白瓷声价通江海”从“至白”“至巧”“至远”三个维度，呈现“象牙白”“猪油白”“孩儿红”“葱根白”等名贵瓷种，诠释德化瓷塑以素白之姿蕴纳万物的艺术魅力。展厅甄选数件不同年代的白瓷展品形成组合展柜，清晰展现白瓷白度与釉色质感的演变历程。

明中晚期至清早期，德化一跃成为全国白瓷烧制中心。窑工在宋元青白瓷基础上，依托分室龙窑持续改良烧制技术，至明代，白瓷烧制抵达 “白脂如玉” 的顶峰，诞生享誉世界的 “中国白”。依胎质与釉色差异，德化白瓷细分出象牙白、猪油白、孩儿红、葱根白、鹅绒白等名贵品类。

宋元德化窑以青白瓷为主；明代创烧乳白色釉，胎质细腻温润，质感近似象牙，故名 “象牙白”。同期的 “猪油白” 胎坚质白，釉层肥厚莹润，光泽明亮如玉，带着冻猪油般醇厚的油脂感。而 “孩儿红” 更是明代德化瓷中的稀世珍品，属于窑内特殊气氛偶然形成的窑变，胎釉致密，釉面白中泛淡粉，宛若婴儿肌肤，存世量极少。明末清初，德化窑革新窑炉结构，阶级窑广泛使用，窑内趋向还原气氛，釉色白里泛青，便是俗称的 “葱根白”。

“中国白”在窑火的淬炼中脱颖而出，烧造技艺登峰造极。德化白瓷风靡世界，在欧洲作为东方艺术的珍品被视为“白色的金子”。这一时期，德化境内棋布星陈的窑址遗迹、海上丝绸之路沿线沉船出水与城市遗址出土的器物，以及海内外诸多博物馆的大量珍藏，都是德化窑业黄金时代的有力实证。

考古队在古窑址调查中发现：德化窑并非只烧白瓷，80% 的窑口都烧制青花。

随着市场需求变化，德化窑场经历了从主烧白瓷到生产青花瓷的阶段转变。明嘉靖、万历时期，德化窑厂开始烧制青花瓷，在清康乾时期达到了全盛。青花瓷窑分布范围、产品数量甚至超过了历代白瓷。德化青花成为畅销国际市场的重要产品，在日本、印度尼西亚、菲律宾以及非洲一些国家都有发现。清代 “泰兴号” 沉船便是有力物证。

“泰兴号”是沉没于印度尼西亚附近海域的一艘中国商船，于清代道光二年从厦门港出发前往印尼。船货以瓷器为主，兼有少量紫砂陶器、石器、金属器等。沉船出水三十五万余件中国瓷器，其中德化窑青花瓷数量占比最大，进一步证明，清中期德化青花瓷的生产和外销达到了全盛时期。作为与景德镇青花的两大区别之一，德化瓷使用糯米胎，胎体在晾晒时容易产生细小的开裂，青花颜料会渗入裂纹中，形成独特的“蚯蚓走泥纹”，如同蚯蚓在土里钻过留下的痕迹。这一特征是德化青花独有。

德化瓷的独特器型与工艺

“德化瓷应该怎么看？主要看三点：一看白，二看器型，三看工艺。”龚健在导览中言简意赅地指出了德化瓷的鉴赏法门。本次展览展出了德化瓷的多个代表性器型。

仿古香炉是德化瓷代表性器型之一。明清文人崇古之风盛行，香炉成为文房雅集必备器物，德化窑顺应风尚，大量烧制仿古炉，展厅中的白釉双耳簋式炉便是典型。

德化窑有一种独有的器型，又称梅花杯、龙虎杯，因装饰题材不同而叫法各异。这种杯子由犀角杯演变而来，是德化窑特有的造型。此类杯最早在明末出现，流行于清代早中期，清中期后逐渐减少，与犀角材质杯兴盛时间一致。明代隆庆年间，中国海岸线唯一开放的通商口岸就在福建龙海，大量犀角等珍贵材料从南亚输入并被加工成犀角杯。古人认为犀角性寒，盛放烈酒可中和酒性、有益身体。由于犀角十分名贵，民间便用瓷器仿制，于是诞生了这种德化窑独有的杯式。杯身采用立体堆贴技法装饰树纹，工艺精美；器物质地通透，在灯光照射下效果尤为美观。

堆贴也是德化瓷极具代表性的传统装饰手法和显著艺术特色。这种工艺的难度在于：外层装饰瓷土与器身瓷土的材质必须高度接近。如果不是同时制作，两者的膨胀系数不一致，烧制时就会出现开裂、脱落的问题，因此对技艺要求很高。尤其在圆弧面上进行堆贴，难度更大。

除宗教、瑞兽题材外，德化匠人擅长象生瓷创作，展厅明代白釉螃蟹洗颇具意趣。这类瓷洗、水盂仿荷叶、兰花、螃蟹等动植物形态，兼作文房、陈设与祭器，实用与审美兼备，妙趣盎然。

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德化瓷

福建素有 “八山一水一分田” 之说，耕地有限，民众多出海谋生。远洋航行风浪莫测，民间信仰成为出海者重要的精神寄托，由此孕育出妈祖、真武大帝、关公等丰富信仰体系，这些信仰形象，也大量出现在德化瓷塑之中。观音是德化窑瓷塑中数量最多、最具代表性的题材。从造型来说，就有渡海观音、坐岩观音、送子观音等七十余种。展览展出了一件厦门市博物馆藏的清代白釉送子观音像，大英博物馆藏有同款。

葡萄牙人曾将送子观音视作圣母玛利亚和圣婴耶稣的形象参照。西方人将救苦救难的观音和圣洁慈爱的玛利亚联系起来，在明清时期大量订制德化窑白瓷观音塑像。德化窑工匠根据欧洲商人的来样要求，结合本土传统的“送子观音”形象，逐渐演变出“圣母”“圣母与圣子”等外销造型。据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档案记载，在1699年从厦门港驶向英国的一艘船只中，装载有“观音童子”像170尊，圣母玛利亚像39尊。

展览中还有一组值得关注的展品，分别是“黑石号”沉船出水的唐代长沙窑青釉褐绿彩云气纹碗、东南亚沉船出水的元代白釉折枝花卉纹瓶和泰兴号沉船出水的清代青花灵芝纹碗。这三件展品串联起中国陶瓷贸易的“陶瓷之路”，并与展览第一单元展出的“马可波罗瓶”形成互文。

晚唐时期，中国陶瓷已经大量行销海外，长沙窑是此阶段主要的外销产品之一；宋元时期，广州、泉州、明州等世界性港口相继建立，中国逐步融入高度发展的跨区贸易体系，德化瓷大量进入外销市场。明清时期，中国瓷器随着新航路远销欧美地区。早在元代，马可·波罗便在游记中专门介绍了德化白瓷，因此也被西方人称为“马可·波罗瓷”；自宋元起，德化瓷沿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外，明清年间更是风靡欧陆，被法国人称为“Blanc de Chine”（中国白）。

龚建在导览中打了一个生动比方：在中国古代，瓷器就相当于今天的 iPhone。普通瓷土本身并不贵重，但是经过中国工匠的精巧加工制作后销往海外，就能获得百倍以上的利润。从唐代一直到清康熙年间，中国瓷器持续单向对外输出，长达千年之久。当时欧洲人无法烧制瓷器，甚至以为烧制瓷器是一种炼金术。直到康熙时期，欧洲派遣传教士殷弘绪来到中国，在景德镇获取瓷器烧制的配方与工艺并写信传回欧洲，至此欧洲才掌握制瓷技术并很快将制瓷工业化。

龚建说：“所以古代瓷器属于高附加值商品，大规模出口带来巨额利润支撑了整个制瓷产业链不断打磨精进。”

“中国白”的当代表达

当代德化瓷也同样精彩。作为展览的最后一个板块，第三单元“天工人巧日争新”聚焦当代德化瓷匠艺人的创新之作，展现传统“中国白”在当代审美中的全新表达与美学重构。

其中，当代瓷塑作品《神话》尤为吸睛。这件由连德理创作的玉漱公主立像，衣袂飘逸轻薄，发丝纤毫分明，通体莹润如玉，质感超凡，令人过目难忘。一同展出的还有厦门市博物馆藏《白鹭女神》，造型自由舒展；庄晓阳作品《玉兰花觚》、苏献忠作品《纸》等各具巧思。林灵月作品《雀羽生辉》，展开的雀尾纤毫毕现，根根分明，尽显当代匠人的精湛技艺与无限创造力。

德化瓷延续至今离不开历代陶瓷艺人的坚守、传承与不断创新。如今，德化汇聚了大批陶瓷技艺人才，他们以极致的素白为底色，不断突破传统技术的边界。

展览由一件明代的渡海观音作为开始，以爆火出圈的当代作品《神话》作为结束，连起来了德化瓷的千年窑火与万里海路交融共生的文明图景。长沙博物馆执行策展人刘凯介绍，展览集中展示德化窑作为以外销为主的民间窑场的发展历程和强大生命力，既突出其“中国白”的典型风格，又展示德化窑不止于白、超越传统的艺术魅力，向观众传达海上丝绸之路中的陶瓷文化。

展览将持续至至12月13日（逢周一闭馆，国家法定节假日除外）。展期内，长沙博物馆将围绕展览策划专家讲座、陶瓷工坊等系列社教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