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宝,驻地从一起吃饭开始
2026-10-08 17:16:23 未知
艺术驻地通常以工作室、创作计划和最终展示来说明自身。在湖南常德的五宝,CHIMIMORA把相聚的起点放在了一张饭桌旁。2026年8月底至10月初,来自不同背景的参与者陆续来到这里,在家庭住宅与周边村落之间生活、行走、聆听,也尝试一起做些东西。
由艺术家高晗发起并组织的这次驻地,没有把日常生活安置在创作之外。一起吃饭、喝茶聊天、出门散步,逐渐形成了一套生活节奏。院子里的桌上既有杯子和食物,也有画笔、草稿和随手留下的材料。它既是生活空间,也是想法被提出、回应和改变的地方。
参与者没有被要求在限定时间内必须完成作品。声音、绘画、行为、影像、气味与物件制作,也没有始终按照预先划分的计划展开。一次散步可能带来录音的念头,一段饭后的交谈可能引出新的创作方向,当地居民保留下来的材料也可能成为工作的起点。驻地首先建立了一种共同生活的条件,创作则从具体的相处中逐渐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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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五宝驻地期间,参与者在院中围桌交谈共同用餐与饭后交流逐渐成为驻地日常。
一位入选驻地的人类学家,最初便希望从食物和共同用餐进入当地生活,通过聊天与口述采访展开研究。她采用较为开放的谈话方式,不设置一套必须依次完成的问题。交谈随着在场的人与眼前发生的事情改变方向,一个话题可以在不同的日子里继续,一次没有说完的话,也可能在多次拜访、逐渐熟悉之后获得回应。
一些海外参与者与当地居民语言不通,交流需要翻译、手势和等待。但语言的限制并没有阻止关系建立。反复见面、一起吃饭和共同做事,为交流提供了超出语言的部分。与此同时,融洽的气氛也不能自动等同于对地方的理解。谁在讲述、谁负责翻译,哪些意思在转述中发生了变化,仍然影响着参与者如何认识五宝。饭桌的意义,恰恰在于理解不必在一次访问中匆忙完成,而可以在持续相处中被反复确认。
声音实践尤其能够说明日常与创作之间的关系。录音设备随着参与者进入水边、竹林、寺庙和村民日常使用的水龙头旁。流水、寺庙的钟鼓、鸡鸣狗吠、不同的鸟叫,以及人的交谈与劳作,都成为重新聆听的对象。
田野录音在这里并不只是获取一段可以使用的素材,也涉及录音者如何靠近环境:在哪里停留,选择记录什么,以怎样的距离面对人和其他生命,又将什么留在录音之外。聆听因而成为认识五宝的一种方法,而不仅是一项采集声音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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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驻地参与者在村庄的日常用水设施旁进行声音采集。
从户外采集到室内实验,五宝的创作现场始终带着居住空间的痕迹。屋顶阁楼的梁架、风扇、塑料凳和临时铺开的线缆,与声音设备同时存在。参与者需要回应空间原有的尺度和用途,调整怎样坐下、怎样协作,以及声音如何在其中移动。环境不只是创作的背景,也实际改变着工作的方法。
驻地接近尾声时,高晗与部分参与者又在常德浪空间共同完成了一场由声音、实时影像与身体行动共同构成的现场即兴。这并不是对驻地成果的集中汇报,而是把五宝期间逐渐形成的协作关系带入另一处现场。原本散落在居住、声音采集和日常即兴中的方法,在公共空间中被重新组织;声音、影像和身体之间的关系,也需要在现场彼此回应。
这次演出使五宝与常德本地的艺术空间发生了连接。它同时说明,不要求参与者完成固定作品,并不意味着拒绝公共呈现。呈现也可以是过程中的一次试验,让尚未定型的实践进入现场,并接受观众的观看与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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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驻地接近尾声时,部分参与者在常德浪空间开展声音与视听即兴表演。
材料实验同样来自与居民的往来。当地居民曾从水下打捞出一块木头,并一直将它保留下来。他们后来询问驻地参与者,能否用它做些什么。艺术家尝试打磨木头,并使用当地能够获得的鱼线,将它制作成一件乐器。然而,鱼线和木头本身的材质条件,使最终的发声效果并不理想。
这次没有成功的尝试,呈现了“采用当地材料”并不轻松的一面。木头带着被打捞和保存的经历进入创作,也有不受创作者控制的物理性质。居民提出问题,艺术家以自己的方法回应,材料却没有顺利实现预想的声音。所谓在地,并不只是把当地物件放进作品,也意味着接受地方条件对创作提出的限制。
竹制发声雕塑也经历了类似的试错。参与者先将竹材晒干,再尝试不同的凿孔方式。最初,他们以为孔洞越细窄,发声效果越好,实际测试后却发现,更大、更宽的开孔反而更容易产生声音。原先的判断在制作与聆听中被逐渐修正。
由于驻留时间有限,最终完成的竹管数量不多,雕塑被放到山上以后,整体效果也没有达到最初的预期。参与者几次上山等风,偶尔捕捉到一点声音,便感到格外兴奋。那一点声音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是否足够响亮,而在于人们曾经一起制作、测试和等待,知道它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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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参与者加工竹材并尝试不同的开孔方式,用于制作放置在山上的风驱动发声雕塑。
等待使作品产生了物件之外的部分。人们必须停下来,留意风的变化、周围原本存在的声音,以及身边的人是否也听见了。雕塑的形体可以被拍摄,几次上山、等待和辨听,却很难由一张作品照片完整呈现。创作的一部分因此存在于共同经历中,依赖具体的天气、时间与在场的人。
共同等待带来的兴奋,也不应掩盖作品发声不充分的事实。木头乐器没有成功,竹雕塑也仍然存在数量和制作方法上的局限。五宝没有用最终展示迫使这些实验被包装成完成的成果,而是允许问题暂时保留下来。这样的“未完成”并非作品的豁免,它只有在能够被复盘、修正和继续尝试时,才真正具有意义。
驻地中的影像项目,以不同的方法接近村庄。一位艺术家开展混合形式影像实践,邀请并指导当地居民进入她所设想的场景,居民也积极参与拍摄。另一位影像艺术家采用更接近纪录片的方法,每天清晨骑自行车外出,通过反复观察与采风积累素材。
前一种方法把日常空间转化为表演发生的现场,使现实经验与虚构场景彼此交叠;后一种方法则依靠重复出行,在不同时间重新接近同一片环境。两种实践都建立在驻留所提供的时间之上,却也提出不同的问题:居民在被设计的场景中拥有多少表达空间?日复一日拍摄的素材,又将怎样经过选择和剪辑,成为一种关于五宝的叙述?
人类学家的口述采访与这些影像实践形成了有意味的并置。一次饭后闲谈、一段开放式采访、一个被指导完成的场景和一组观察性影像,并不是同一种记录。它们有各自的形成过程,也承担不同的表达责任。驻地让这些方法在同一个地方相遇,最终的呈现则需要保留它们之间的区别,避免把居民简单地处理为研究对象、影像素材或乡村景观的一部分。
由高晗构想和组织的蓝布行为,将饭桌旁建立的关系带到了山上。作品使用的蓝布并不是为艺术创作特别准备的材料,而是当地居民在晒谷时遇到下雨,用来遮盖谷物的厚重篷布。它具有一定重量,需要多人同时拉动和撑起。
高晗邀请朋友与当地长辈共同参与。有人在山坡上撑起篷布,她与另一位参与者则在布料下方奔跑。拍摄当天恰好下雨,湿润的布料变得更加沉重,身体、材料和拍摄都不得不随着天气与地形调整。作品最初的构想仍然存在,却无法完全控制现场发生的事情。
从航拍画面看,蓝色篷布在山坡上形成了一处醒目的变化,周围仍然是树木、水面、道路和住宅。这件作品没有把乡村仅仅处理成可供取景的背景。篷布原本的用途、长辈的参与、突然而来的雨,以及众人共同施加在材料上的力量,都进入了作品。此前的吃饭、聊天与相处,也在这里转化成共同完成一个行动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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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参与者与当地长辈共同撑起原本用于雨天遮盖谷物的蓝色篷布,行动在雨中继续。
一张共同使用的饭桌,并不会自动产生一个平等的共同体。语言能力、文化经验、停留时间和承担的责任,仍然影响着谁可以自由探索、谁需要不断解释,以及谁在维持共同生活。
五宝驻地期间,参与者的接待、交通、饮食和设备协调,与家庭及当地居民之间的沟通,以及不断出现的临时问题,主要由发起人高晗一人在现场承担。她同时是组织者、协调者、翻译者和照料者,也参与自己的艺术实践。参与者能够在没有成果压力的情况下散步、交谈、观察和试验,是因为有人持续承担了维持这种自由所需要的劳动。
这使项目所倡导的开放与自发性呈现出一种结构上的矛盾:共同性出现在参与体验中,责任却没有被同等地分配。发起人拥有更多决策权,也承受远高于其他人的工作量;参与者获得开放的空间,却未必共同承担维持空间的责任。照料在这里不是创作之外的后勤,而是让相遇与实践得以发生的基础。若项目希望延续,就需要让这些劳动被看见,并建立更清楚的分工和支持机制。
与当地居民的合作也存在不对称。驻地参与者可以带走影像、录音与经验,当地居民则继续生活在这里。双方停留的时间、工作的目的以及对艺术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作品最终怎样被命名、剪辑和展示,是否会重新带回当地,又是否允许参与者作出回应,都是合作完成以后仍需处理的问题。
这些问题在一个逐渐老去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具体。年轻人离开,一些房屋慢慢空下来,留下的长辈、旧物和日常讲述很容易成为创作者关注的对象。但它们首先属于具体家庭的生活。如果作品只保存空间的样子,曾经在这里劳动、居住和记忆的人仍然可能被遗漏。
从食物、吃饭和口述采访开始,为接近这些经历提供了一种可能。饭桌上的讲述可以成为理解家庭与地方历史的入口,声音和影像也能够保存人的语言、动作与生活环境。但记录并不等于继承。地方文化能否继续,需要居民参与决定自己的经验如何被整理、使用和分享,也需要创作者在驻地结束以后继续承担关系带来的责任。
五宝留下了没有成为乐器的木头、声音仍然微弱的竹雕塑、尚在发展的影像项目、一次从村庄延伸至城市空间的即兴表演,以及雨中继续的山地行为。它们没有共同指向一种固定的美学,却共同揭示了这次驻地真正关心的事情:艺术如何从相处中发生,又如何被材料、环境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改变。
从一张饭桌到一座山,五宝已经建立了一些联系。接下来,参与者是否会返回,未完成的实验是否能够继续,作品能否重新回到曾经参与其中的人面前,将决定这次驻地最终留下的,不只是一组关于乡村的图像,而是一段仍有可能生长的共同经验。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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