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冷月:在法度的废墟上,重建生拙
2026-10-09 08:43:53 未知
文 | 方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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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冷月(1915.3—2002.11)名亮,浙江嘉兴人。堂号缺圆斋,晚号晦翁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历任上海书法家协会
常务理事、副主席、顾问。
世人谈赵冷月,总绕不开"碑帖之争"。这其实委屈了他。
把他放在整部书法史的纵轴上看——尤其以这副七十六岁所书八尺二十言行书长联为切面——你会发现,他干的不是"融碑入帖"这种技术活儿,而是在"二王"帖学经营了一千七百年的雅韵与唐楷筑起的森严法度之间,劈出了一条第三种笔墨的路径。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复古,而是极具现代意识的"生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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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冷月 行书二十言联 尺寸:248×42厘米×2
传统行书从王羲之的"不激不厉"到米芾的"八面出锋",骨子里追的是"流畅"与"姿态"。清代碑学大兴,赵之谦以帖化碑得"萧淡",于右任以碑冶帖呈"雄逸"——终究还在"美"的框架里做文章。赵冷月不玩这个。他早年深植晋唐,中岁转身汉魏,晚年彻底走向"荒率"与"朴拙"。他不取王铎的连绵跌宕,不循董其昌的秀润疏淡,用"宁拙毋巧"正面硬刚千百年来那股根深蒂固的"妍媚"惯性。这不是退步,是向原始金石气的主动回归,是向生命本真的逼近。
赵冷月行书最刺目的专业特性,在于他对"线质"的彻底改写。看这副长联,起收多藏锋逆入,行笔中段故意制造顿挫震颤("万卷" "烟波"诸字最典型),拒绝一切甜俗的"滑"。这种线条让人想起黄宾虹画里的"枯散线"——看似松散,实则每处毛涩都暗含张力。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笔下常糅入鼎文大篆的浑朴意象,那种铸刻般的凝重感被化入行书血脉,使线条兼具"写"的流动与"铸"的沉厚。结体上他刻意放松间架,取斜势,重心偏移,字与字似散落一地,却暗合现代构成中的"不齐之齐"。字距疏朗,墨色枯润交替,在"屋漏痕"般的生涩肌理里,居然还维系着帖学底层的书卷气。这种"不衫不履",是脱掉了唐楷匀整规范的紧身衣,让笔墨重新学会呼吸。而此作最令人屏息的,还在于它是八尺巨幅长联。如此大幅面,稍有不慎便气散神断,而赵冷月竟能在二十字的长篇行气中做到首尾贯注、呼吸不断。从首字"文"到末字"墩",气息如长河蜿蜒,每一字都是河床上的石头,各自独立又彼此牵引。大字难在"撑得住",长联难在"收得拢"——他两者兼得,巨幅之下毫无迫促之态,反而愈大愈松、愈长愈逸。这种在大尺幅中仍能保持"松绑"状态的掌控力,本身就是对"法度"最彻底的征服。
赵冷月自己说过:"从不会写到会写容易,从会写到不会写最难。"这话是书法史上最难的一道坎。他先拿七十余年精准临池打底——颜体骨架、北碑质感、晋唐血脉,全长在手上。然后主动"破法",把纯熟技巧一层层卸掉,回到近乎"初学"的笨拙状态。大众眼中歪歪扭扭的线条,并非功力不逮,而是以数十年笔墨修为为根柢,将法度化入无痕,任笔锋游走,不雕不饰。这不是胡涂乱抹,是"无法之法乃为至法"的化境。这种"生",是熟极之后的返生,是剔除一切程式习气后的真淳——比"会写"难十倍。
把赵冷月放在现代书法史的版图上,他真正的高度在于"打通古今"。他将文人书斋里那股"庙堂气"推倒,代之以旷野般的自然本心。在"厚、大、重、拙"四个字里,传统书法完成了向现代审美的悄然转型——不是形式上的西化,而是精神上的松绑。读他的字别去找"漂亮",漂亮是别人嚼过的馍。你要感受的是那股"真力弥漫"的气息——七十六岁的老人,腕底风云翻涌,每一笔都在证明:书法走到当代,依然可以拥有"豪华落尽见真淳"的磅礴生命力。这,就是赵冷月留给中国书法的一座重拙苍莽的丰碑。
赵冷月行书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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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书杜甫《咏怀》尺寸:43×637厘米 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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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书李白《寄上吴王》
尺寸:181厘米×97 厘米 七十八叟 长水 赵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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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书刘长卿《夜宴洛阳程九主簿宅送杨三山人往天台寻智者禅师隐居》
尺寸:43×657厘米 1991年
(责任编辑:王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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